天亮的时候,风雪停了。
秦昊是被冻醒的。丹田空荡荡的感觉比昨天更明显,浑身骨头都在叫嚣撑不住,但洞口的天光告诉他——该走了。
冷凝霜比他醒得早。睁眼时她已经站在洞口,长剑入鞘,肩头的伤口重新缠过布条,大概是趁他睡着自己处理的。背对着窟内,望着雪原晨光,肩线绷得很直。
洛清寒还睡着。但脸色比昨晚好了太多,苍白里透出一丝暖意,封印纹路沉沉压着,不再闪烁了。
冷凝霜听见动静,没回头:她暂时没事了。
秦昊撑着墙站起来,浑身发软。丹田休眠让他握刀的力气都小了大半,但腿还能走。低头看了看左臂上冷凝霜缠的绷带,裹得很紧,伤口已经不渗血了。
回靖北寨。他说,张麻子昨晚没找到人,天亮肯定还会搜。得赶在他前面回去。
冷凝霜沉默一瞬:你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现在不回去,等王勐坐实我通敌叛逃的罪名,才是真死路一条。秦昊把腰刀挂回去,我在他治下,他想让我死有的是办法。但我要是站在所有人面前当面对质,他反而不能明着杀我。
顿了顿,又补了句:而且寨子里还有二十来个残兵。那些人没被王勐吞掉,就还有用。
冷凝霜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走回窟内,俯身把洛清寒背了起来。银袍女子的重量压在背上,她面不改色,只是握剑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带路。
三人出了石窟,踏着晨光积雪朝南走。冷凝霜背着洛清寒在前,秦昊跟在后面,脚步虚浮但不乱。雪原安静得像死了,连风声都停了。远处断脊山脉的轮廓在天际线一字排开,黑沉沉的峰顶压着低云,像一堵横亘天地的墙。
走了一个多时辰,靖北寨的土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寨子不大,三百来户,百户所和千户所合在一处,围着一圈夯土墙,墙外挖着浅浅的壕沟。寨门口挂着大成帝国的黑旗,旗角冻成了硬邦邦的冰片。
岗哨上的士兵看见他们,先是一愣,然后有人喊:秦百户回来了!
秦昊听出那声喊里没有惊讶,只有如释重负。心里沉了一下——王勐大概已经把事情闹大了。
果然,刚踏进寨门,就看见百户所大堂门口黑压压站了一片人。王勐坐在正中的椅子上,面前摊着公文,脸上是可算等到你了的表情。
秦百户。王勐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全院都能听见,你失守雪关、弃军私逃,还跟来历不明的外人在雪原厮混一夜。军法如山,你还有什么话说?
院子里的士兵百姓都看着秦昊。几十双眼睛里有疑惑、有担心、有看热闹的,还有少数带着恨意——那是原主带出去的残兵家属,以为他把人丢在战场自己跑了。
秦昊站住了。
冷凝霜在他身后一步站定,长剑无声抵在地面,像一柄无声的警告。洛清寒还在她背上昏睡,但握剑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秦昊迎上王勐的目光,没低头:千户大人说失守雪关,请问雪关几时失守的?我带百户所人马被伏击是三天前的事,当时千户大人派出的支援在哪里?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说我弃军私逃,那我身后这位剑修是谁?我昨晚在雪原上有没有杀蛮族游骑,千户大人要不要问问张麻子?
王勐脸色变了变。
没想到秦昊回来第一件事不是认罪求饶,而是当堂翻旧账。更没想到他还带回来一个一看就不好惹的女剑修——冷凝霜虽然背着人,但那股剑意像藏在鞘里的寒气,隔着一丈远都能感觉到。
你——
千户大人。秦昊打断他,往前走了两步,雪关的蛮族游骑是我挡住的,百户所的残兵是我带回来的。您要定罪,可以。但定完罪之后,北面那伙马匪谁来清剿?据说那伙人背后是蛮族养的鹰犬,烧了三个屯子,抢了两批粮草,再不处理,靖北寨也不用守了。
院子里一阵骚动。马匪的事大家都知道,只是没人敢提。秦昊摆到明面上,等于逼王勐表态。
王勐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冷笑一声,从桌上拿起一封公文扬了扬:秦百户既然这么有本事,那就交给你了。三日内剿灭那伙马匪,提头来见,此事一笔勾销。三日后办不到——军法无情。
三日内剿灭蛮族养的悍匪,手里只有二十来个残兵。明摆着让人去死。
秦昊却没犹豫:行。三天就三天。
说完转身就走。冷凝霜跟着穿过院子,进了百户所那间又破又小的偏房。房门关上,秦昊靠着门板长长吐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三日剿匪,你带什么去打?冷凝霜把洛清寒放在土炕上,语气谈不上质问,但也没之前那么冷了。
秦昊坐在炕沿,揉了揉太阳穴:他有句话没说错——那伙马匪确实得除。王勐跟蛮族有勾结,马匪就是他放出去搅浑水的爪牙,留着也是祸害。三天是急了点,但不是没机会。
冷凝霜看着他,等下文。
秦昊闭着眼,脑子转得飞快。丹田休眠,修为全废,手里就二十来个残兵加一个重伤未愈的圣域剑修。正面硬拼送死。但他说的是三天,不是今天。三天内能做什么?第一个晚上召出木婉清,第二天夜里突袭……
冷凝霜忽然开口:你手里还有别的底牌。不是问句,是陈述。
秦昊睁开眼看她。
你救洛清寒的时候,用的那种力量。冷凝霜站在窗边,侧脸被窗纸透进来的光勾出冷峻轮廓,我虽然没看,但我知道那不是普通功法。你能用那种力量救人,也能用那种力量做别的事。
秦昊沉默了一会儿:我需要一天时间。
我替你看一天。
就两个字,冷、简短,但重得像块烙铁。
秦昊刚想说什么,外面忽然响起急促的铜锣声。有人在寨墙上大喊:马匪!马匪来了!
秦昊猛地站起来,丹田空荡荡的眩晕让他眼前黑了一瞬。扶着墙站稳,推开房门往外看——寨墙方向已经乱成一锅粥。浓烟从东面升起来,马蹄声和喊杀声混在一起,像滚过天际的闷雷。
冷凝霜已经背着洛清寒走到他身边了。
来得好快。秦昊咬牙。
那伙马匪少说两三百骑,比情报里多了一倍。显然不是来劫掠的,直奔靖北寨而来,攻城器械都带着。寨墙上的守军被这阵势吓住了,弓都拉不开。
秦昊冲上寨墙的时候,马匪的箭雨已经射过来了。躲在墙垛后面看了一眼,心里发沉——这规模哪是什么马匪,分明是蛮族正规骑兵换了皮。带队的虬髯大汉一马当先,长刀比人还高,冲锋阵型整齐得不像贼寇。
【洞悉人心】悄然展开。
【目标群体:蛮族先锋营(换装马匪)】
【人数:三百二十骑】
【将领:赤哈(蛮族千夫长,超凡境中期)】
【目的:试探靖北寨防御,为后续大军攻城做准备。三日后蛮族主力将抵达。】
秦昊瞳孔一缩。
三日后?主力?
王勐给的期限也是三天。这狗东西是算准了时间,想借蛮族的刀弄死他!
冷凝霜!秦昊喊了一声。
冷凝霜已经出剑了。把洛清寒放在城楼后面的掩体里,返身拔剑冲上墙头,一道霜白色剑气横斩而出,冲在最前面的两骑应声倒地。马匪冲锋阵型被撕开一道口子,但随即又合上了。
冷凝霜肩上旧伤还在,出手的力道速度都打了折扣。剑气再凌厉,也挡不住几百人同时压上来。
寨墙上守军太少。秦昊粗略一数,能拉弓的不到三十人,还分两班轮着打。马匪源源不断涌上来,箭雨压得人抬不起头,东面夯土墙已经被撞出裂缝,再撑不了多久。
就在这时,土炕上的洛清寒忽然睁开了眼。
她没起身,甚至没动,只是睁开眼,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城墙上每个人的耳朵里。
左路第三排,弩手位,压上去。
右路弓箭手,抬高两寸,射马腿。
墙垛后第三组,把滚木搬到东侧裂口,等他们撞第二下再扔。
守军们愣了一下,下意识就按她说的做了。
下一秒——
马匪的撞木第二次砸在东侧裂口上。土墙晃了晃,裂缝又宽了几分。就在这时,墙垛后的滚木齐刷刷砸了下去,正好砸在撞木队的头顶。惨叫声一片,撞木直接歪在了一边。
同时,右路弓箭手抬高两寸,箭雨斜斜落下,专射马腿。前排十几匹马同时栽倒,后面的收不住势,撞成一团。
秦昊站在墙垛后面,听得目瞪口呆。
洛清寒还躺在土炕上,连坐都没坐起来,光听声音就把战局摸得一清二楚?每一道命令都精准踩在点上,不多不少,刚好卡住马匪的进攻节奏。
这就是……神域境统帅的战场直觉?
冷凝霜也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她家小姐,就算被封印了,也还是那个天凤军统帅。
有了洛清寒的指挥,守军瞬间像换了一批人。原本散乱的防守变得井井有条,箭雨、滚木、落石交替投放,每一下都砸在马匪的痛处。三百多骑攻了半个时辰,居然连墙头都没爬上来。
赤哈在阵中气得哇哇大叫,亲自策马冲上来,却被冷凝霜一道剑气逼退,肩头划开一道血口。
可即便如此,差距还是太大了。
守军太少,体力在快速消耗。马匪却还在源源不断地补充,照这个势头,最多再撑一个时辰,东侧土墙必破。
秦昊蹲在墙垛后面,脑子里火烧一样翻着方案。正面打不过,侧面没兵可调,断后路没人去——所有方案都卡在同一个死穴:人不够。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马蹄。马蹄是密集急促的,像暴雨砸地。这次是更深更沉的一下,从大地深处传上来,连寨墙上的灰土都簌簌往下落。
秦昊抬头往西看。
断脊山脉方向,天边那片黑沉沉的峰顶,正在往外喷吐什么。黑色的雾气像活物一样从裂隙里涌出来,日光下翻滚着向上攀升,像一条巨蛇盘绕上升。黑气涌到半空就散开了,散开的方向正对着靖北寨,裹挟着一股说不清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马匪的冲锋忽然顿了一顿。
连战马都开始不安地嘶鸣、打转,不肯往前冲。赤哈勒住马,抬头看着西面天际翻涌的黑气,脸上闪过一丝忌惮。
冷凝霜也停了手。站在寨墙上望着那片黑雾,眉头拧紧:那不是天象。
是地脉的动静。秦昊沉声说。原主记忆里有这片雪原的传说——断脊山脉底下压着什么古老的东西,每隔几年就往外渗黑气。以前渗出来也就让野兽躁动几天,但这次比传说里浓了十倍不止。
马匪的攻势乱了。赤哈显然也没料到这种变数,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吹响了撤兵号角。马匪像退潮一样从寨墙下撤走,马蹄声在雪原上渐渐远去。
靖北寨保住了。
但残兵们瘫在墙垛后面喘气的时候,秦昊知道这只是喘了一口气。马匪还会回来,而且下次不会再有地脉帮忙。更重要的是——洛清寒说的,三日后蛮族主力抵达。
三天。王勐给的三天,正好卡在蛮族主力到来的时间点上。这是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靠着墙坐下来,胸口的伤又在渗血。冷凝霜也退下来了,长剑拄在地上撑着身子,肩头的绷带又红了。
洛清寒被冷凝霜扶着,靠在城楼的柱子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很亮,看着西面翻涌的黑气,眉头紧锁。
那黑气不对劲。她低声说,蛮族这次大举南下,可能跟地脉异动有关。
秦昊点点头,没说话。
系统提示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来:
【检测到宿主军力严重不足、生存环境持续恶化。建议宿主启动第一次诸天召唤。】
【当前帝气值余额:约8500点(扣除前序消耗后)。】
【可召唤等级:b级及以下。推荐:木婉清(b级·修罗战体·1500帝气值)。】
【特殊提示:三日内蛮族主力抵达,宿主现有兵力无法抵挡。召唤是唯一破局路径。】
秦昊看着面板上的推荐,心跳快了两拍。
木婉清。
他翻过召唤列表,木婉清的头像在一排名字里格外醒目。黑衣黑发,眼神野得像未驯的马,修罗刀,暗器精通,轻功卓绝,b级召唤只要1500点。新手期先整个b级的试试水,打马匪正好用得上。
但第一召太重要了。召对了人,三天死局就有翻盘希望;召错了,1500帝气值白花不说,还打草惊蛇。
秦昊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又转头看了一眼冷凝霜——她正靠在墙垛后面闭目养神,握剑的手没有松开,肩头血迹在风里干成暗红色。再看看洛清寒,她扶着柱子站着,封印纹路在衣领下若隐若现,明明自己都站不稳,还在盯着寨墙外的地形出神。
选木婉清。
暗杀、突袭、斥候战,她的能力完美匹配剿匪任务。而且忠诚度满值,召出来就是死心塌地跟着干的人。丹田休眠、手底下一穷二白的处境里,他需要的就是这么一个人。
冷凝霜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睁眼偏头看过来:你看什么?
想事情。秦昊收回视线,站起身,把腰刀重新挂好,今晚我出去一趟。你守着寨子,别让王勐的人趁乱动洛清寒。
冷凝霜皱了皱眉:你一个人?
秦昊已经转身往下走了,声音从寨墙台阶上传回来,一个人就够了。
他走回百户所偏房,关上门,把腰刀放在桌上,坐在炕沿上闭眼调息。丹田空空荡荡的,但系统面板上那个召唤按钮还亮着。
三天。他只有三天。
剿匪只是明面上的任务,底下还压着更重的局——王勐要他的命,蛮族在暗处盯着,断脊山脉的黑气也在往外渗。手下就二十来个残兵,全靠冷凝霜一个人撑着。丹田恢复之前,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拉起自己的班底。
而第一步,就从那个人开始。
秦昊睁开眼,在脑海里沉声说了一句:
系统,召唤木婉清。
面板上的召唤按钮亮了一下,正在判定召唤地点是否隐蔽安全——每一次召唤,都会有一道紫光显现,足以让方圆百步的人都看在眼里。
秦昊站起身,推开偏房的后窗。窗外是一片空地,堆着干草垛和破木料,四周没人。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最后一抹暮光正在西边消失。黑沉沉的天幕下,断脊山脉方向的黑气还在隐约翻涌,像不散的阴云。
秦昊深吸了一口气。
今夜过后,一切都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