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威远侯夫人准时登门。
文信伯夫妇早早就在正厅候着了,穿戴得格外隆重。
彭何氏还特意带了那支新步摇,端坐在椅上,笑容得体。
威远侯夫人进门,寒暄几句,茶过三巡,便开门见山地说出了来意。
彭玉坤听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侯夫人,”他忍不住重复了一遍,“您刚才说的是——要收雪姐儿做干女儿?老夫没听错吧?”
不是来说亲的?
是来认干女儿的?
彭何氏脑子里“嗡”了一下。
这算什么?
这个野孩子什么时候跟威远侯夫人这么熟,这么好了?好到人家要收她做干女儿?
不是自己养大的乡下孩子居然得贵人的如此青睐,这不是说明这孩子没她这个母亲的栽培,一样能过得顺风顺水吗?
她这个母亲引以为傲的才学,处事经验等等又算什么?
若是彭雪有着嫡长女的身份,那前途又会怎样的亮眼?
侯夫人闻言微微颔首,装作没看见伯爷夫妇奇怪的神情,依旧笑意温和:
“阿雪这孩子,本夫人是真心喜欢。性子爽利,心地敞亮,跟我们家宣源也合得来。收她做干女儿,是我们侯府上下一致的意思。”
威远侯府嫡长子赵宣源,京城有名的翩翩公子。
彭何氏心里那点落差还没消化完,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那今日侯夫人前来……?”
侯夫人搁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张大红请柬,轻轻推到桌上,
“威远侯府定了三日后摆认亲宴。阿雪在京城只有伯府一门远房亲戚,多亏贵府收留了她这么久,这份情谊我们侯府记下了。今日我是特意来送请帖的,还望伯爷和夫人届时赏光。”
这话说的,似乎彭雪已经与他们侯府很亲近,比他们这两位亲生父母还亲近。
侯夫人说“远房”两字时,甚至还加重了语气。
彭玉坤低头看着那张烫金的请柬,脸色沉了下去。
认亲宴?三日后?
这事从头到尾,连知会他们一声都没有,就直接定下来了?
彭何氏见势不妙,赶紧打了个圆场:
“三日?这是不是太急了些?怎么的,我们也得写信去问问阿雪乡下的爹娘不是?毕竟那是她的父母——”
侯夫人摆了摆手,从容说道:
“不必了。阿雪说父母已经首肯了。只是二老说自己身子骨不好,就不来京城了,一切听凭侯府安排。”
彭何氏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什么来。
送走威远侯夫人后,彭玉坤在正厅里来回踱了几步,终于没忍住,一掌拍在桌上,茶盏跳了三跳。
“岂有此理!”他脸色铁青,“以为自己在京城认识了几个人,翅膀就硬了?她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对父母!”
彭何氏连忙差人去寻彭雪。
可丫鬟来回话:表姑娘一早就出门玩耍了,不知去了哪里。
彭何氏等得心焦,一直到天快黑了,彭雪才从外面回来,神色如常,笑嘻嘻的,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姑娘家家的,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彭何氏拉长了脸,开口就训,“我问你,威远侯夫人要认你做干女儿的事,到底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跟威远侯府打上交道了?”
彭玉坤也沉着脸,扬声说道:“这么重要的事,你难道不该先问问你爹娘的意思?”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和彭何氏,用力点了两下,“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这样的大事,你连商量都不商量,就自己做主了?”
彭雪站在厅中,不慌不忙,甚至还笑了笑。
“伯父,伯母,此言差矣。”她的声音清亮,不卑不亢,“侄女早些时候已经托人给乡下的爹娘送过口信了,他们都没有意见。至于威远侯府那边——”
现在要自己认你们做父母,早干嘛去了。
而且她当然没有托什么口信,这只是胡诌。
彭雪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这事可是四皇子牵线搭桥的。”
彭玉坤一愣:“四皇子?这事怎么又牵扯到四皇子了?”
彭雪微微一笑:“四皇子对我一见如故,只是他的身份在那里,不方便认我作干妹妹,便找了他的好友赵宣源认我作干妹妹。威远侯夫人见了我,喜欢得不行,便要认我做干女儿。”
她摊了摊手,一副“就是这么简单”的表情:
“伯父,您说——四皇子开口的事,我怎好拒绝呢?”
彭玉坤:“……”
他张了张嘴,话说不出来,可心里更气了。
四皇子。
就算是个闲散皇子,那也是皇子。
这事沾上了天家,他还能说什么?说什么都是错。
而且他伯府想攀还没攀上,她倒是攀上了。
可瞧着,也没有甚好处回馈伯府,白眼狼!
突然彭玉坤回过神,奸笑道:
“别忘了,你乡下父母、弟弟可是在我们手里。你要想他们有命,就乖乖听话。”
彭雪在府里住下后,他便派人到乡下把那对养父母和他们的儿子威逼利诱带来了京城,现在在郊外的庄子上软禁着,干苦活。
彭雪哈哈大笑:
“伯父是不是弄错了,那到底是谁的父母?谁的弟弟?我不放在心上,伯父请便。”
说完转身走了。
彭玉坤沉沉地坐回椅子上。
三日后,威远侯府的认亲宴办得十分体面。
与侯府亲近的几户人家都来了,彭雪在京城新交的好友也来了,四皇子也赏脸光临。
彭雪穿着侯夫人亲手挑的衣裙,头上戴着侯府送的红宝石头面,拜了干娘,接了认亲礼。
文信伯夫妇坐在宾客席上,脸上笑着,心里五味杂陈。
两日后,屋里久久没有动静,丫鬟便敲门进去看看,推开门,彭雪人不见了。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行字:
“多谢伯父伯母这些时日的招待。世界那么大,我想出去看看。勿寻。”
彭何氏看到提条后,忙搜查了一番屋子,果然,
威远侯夫人送的那堆价值不菲的认亲礼,客人送的名贵贺礼,连同彭雪这些日子攒下的衣裳首饰,全都不见了踪影。
得知消息的彭玉坤气得脸色发紫,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椅子。
“她!她这是要脱离我们的控制!”
彭玉坤终于明白过来,这一切,彭雪早就安排好了。
他现在想拿捏彭雪,也没有东西可以拿捏。
那对养父母他留着也没有用,威胁不了她。
而且,认亲宴后才走,是告诉他们,她彭雪也是有人罩着的,别打她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