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天后,李纪平从榆林回来了,带回了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瘦高个,左眼角下一颗痣,穿着一件破旧的灰布袍子,手上戴着镣铐,脸上有伤,嘴角凝着干涸的血迹,但一双眼睛很亮。他被两个老兵从马上推下来,跪在参将署地上的时候,脊背虽然弯着,目光却笔直地撞上李砚的脸,停了一瞬,又垂下去。
李纪平是在大同城外一处连名字都没有的小村庄里找到他的。黄土高原的褶皱里窝着十几户人家,他改了姓,换了名,在一户人家当长工,放牛、劈柴、挑水,谁也不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曾是谁。郑文秀通过大同的锦衣卫摸到了他的落脚处。李纪平带着人摸到村口的时候天还没亮,蹲在土墙后面等着。天蒙蒙亮,王老四端着一碗稀粥从土坯房里出来,蹲在门槛上喝。李纪平喊了一声王老四,那碗脱了手,碎在地上,汤水溅了一地。他抬头看了一眼,转身就跑,不到十步便被按在了黄土里。
你们是谁?王老四的脸贴着地,声音发颤。
响塘堡的。李纪平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李将军要见你。
王老四的脸刷地白了。他没再挣扎。
李砚坐在案桌后面,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王老四?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知道我是谁?
响塘堡参将,李砚。
知道我为什么抓你?
王老四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半天没出声。堂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烧裂的细响。
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三年前,我从榆林到响塘堡送了一封信。
谁让你送的?
又是一阵沉默。王老四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镣铐上的铁链随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王老四,李砚的声音不大,却沉得压人,你在兵部当过差。假传军令是什么罪,不用我教你。斩立决。
王老四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但如果你说出是谁指使的,我可以保你不死。李砚往椅背上一靠,你自己掂量。
王老四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地砖,肩膀抖了好一阵。堂里的烛火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回去。
是乔家。他终于吐出来,声音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乔致庸。
乔致庸?李砚的眉头微微一蹙,乔家二老爷,亲自找的你?
不是亲自。王老四摇头,是刘管事。乔家的刘管事。他给了我五百两银子,让我假扮榆林镇的信使,去响塘堡送一封信。信上说红柳沟有鞑子小股部队活动,让赵参将火速带兵截击。
信是谁写的?
王老四又摇头。
我不知道。刘管事给我的时候,信已经封了口。上面有兵部的印,是真的。
兵部的印?李砚的眼睛眯了眯,你确定?
我确定。王老四说,我在兵部当过差,兵部的印我认得。那印是真的。
李砚沉默了一阵。
那封兵部公文,从哪儿来的?
刘管事没说。王老四顿了一下,但我猜……是兵部有人替乔家办的事。
王老四的手指在镣铐的铁链上来回摩挲,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有话堵在喉口,又咽了回去。他张了张嘴,吐出来的却是:我只知道乔家和兵部一些人来往得密。具体是谁,我不清楚。
李砚没再追问。他听得出来不清楚不知道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犹豫。那层犹豫是王老四没说完的半句话——也许是还不敢说,也许是还不到说的时候。
你还知道什么?
王老四沉默得比之前更久。
刘管事在榆林、大同、太原都有生意。他终于又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乔家的生意不只是草原上的,还有盐、铁、茶、马。他们跟朝中大员来往,也跟边关将领来往。赵参将……不是头一个被他们害死的。
李砚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赵孟奎之前,还有谁?
大同镇一个参将,姓周。他查到了乔家走私的证据,还没报上去,巡边的时候就坠了马。
坠马?
坠马。王老四的声音更低了,没人查。也不敢查。
李砚沉默着。烛火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王老四,他说,你说的这些,有证据?
王老四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有。我在乔家做了三年账房,他们的账本我看过。每一笔进出,每一两银子的去向,都记在上面。刘管事给我的五百两,就是从乔家账上支的。
账本在哪儿?
大同。王老四说,乔家在大同的商铺里有一本暗账。那本账,记了乔家五年的走私交易,还有给朝中大员的贿赂。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本账,是我做的。
李砚的眼睛亮了一瞬。
能找到?
王老四说,但我得活着。
李砚看了他很久。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他点了点头。
只要你说的是真的,我保你不死。
王老四连磕了三个头,额头砸在地砖上,砰砰作响。
将军,我说的句句是实。
李纪平带着二十个人扮成商队,从响塘堡出发往大同去。大同是晋商的老巢,乔家的根就扎在这里。城北一条乔家巷,整条街都是乔家的产业——商铺、当铺、票号、客栈,一溜排开。
李纪平在乔家巷斜对面找了一家客栈落脚,先派了两个斥候去踩点。
乔家铺子在巷子中段,三进院子。前头是铺面,后头是仓库和账房。斥候回来禀报,账房在第二进院子的东厢房,门口常有人守着。
几个?
白天三个,夜里两个。账房先生住在后院,夜里不走。
李纪平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白天人多眼杂,夜里动手。
大人,那账册长什么样?
王老四说了,蓝色封面,写着丙寅年三个字。藏在账房书架后面的暗格里。
暗格?
书架后面有一块砖是松的,按下去就能开。
斥候记下了。
当夜,李纪平带了五个人,绕到乔家商铺后门。后门开在一条窄巷子里,没有灯,没有更夫,安静得只听见远处隐约的梆子声。他用刀拨开门闩,闪身进去。
第二进院子里亮着灯,账房的窗户透出一团昏黄的光。门口两个人,一个靠着墙打盹,一个捧着茶碗慢悠悠地喝。
李纪平一抬下巴,低声对旁边的斥候说:左边我的,右边你的。
两人分头摸过去。李纪平贴近左边那人身后,刀背高高扬起,精准地砸在他后脑上。那人闷哼一声,身子一软,瘫了下去。右边的斥候几乎同时动手,另一个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倒了。
李纪平推开账房的门。屋里一个四十来岁的账房先生坐在灯下,戴着老花镜,正埋头拨算盘。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个干净。
你……你是什么人?
别动。李纪平的刀架上他的脖子,声音低而稳,乔家的暗账在哪儿?
什么暗账?我不知道——
刀往下一压,贴紧了皮肉。
书架后面的暗格。蓝色封面,丙寅年。拿出来。
账房先生的嘴唇抖了抖,面色如纸。
我……我不能……
你不拿,我自己来。李纪平一把拨开他,走到书架前。第三排,第四块砖——指腹按上去,果然微微松动。他用力一按,暗格弹开,里面一只铁匣子。打开,三本账册整整齐齐地码着。蓝色封面的那一本封皮上写着丙寅年三个字,墨迹已经有些褪了。
李纪平揣进怀里,转身低喝:
他迈出门槛的一刹那,身后的账房里传来一声闷响——那账房先生醒了,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嘴里含含混混地喊了半句什么。那声音不大,可在这静夜里像一块石头砸穿了水面。前院立刻有了动静,有人高声问:什么声音?
李纪平没有犹豫,一把扯住旁边斥候的胳膊:翻墙!
五个人扑向账房侧面的矮墙。李纪平翻到一半的时候,怀里的账册滑了出来,啪地掉在墙根下的泥地里。他咬牙折回去捡,弯腰的一瞬听见前院脚步声已经涌进了第二进院子。他一把抄起账册塞回怀里,脚下一蹬,翻过墙头,落在外面的窄巷里。墙那边有人在喊有人跑了,脚步声纷乱地涌到墙根底下,却没了下文——没人知道翻墙的人朝哪个方向去了。
十天之后,李纪平回到了响塘堡。
蓝色封面的账册摊开在李砚面前。他一页一页地翻,指腹划过那些工整的墨字。每一笔生意,每一两银子,每一个名字,都记得清清楚楚。榆林镇的吴德胜,三年收了乔家两千两;兵部一个郎中,五年收了五千两。他一页一页地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忽然顿住了。
周怀庸。他的座师。八千两,分四次,每次两千两。
李砚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账册上的墨迹是干透了的,可那几个字却像是烫的。他把账册合上,下意识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那一页。
李砚合上账册,搁在桌面上。他的手指还按在封皮上,指节微微发白。
够了。他说,这些,够乔家死一百回了。
将军,那我们——
等。等郑文秀那边的信儿,等锦衣卫准备好了再说。然后,把乔家连根拔了。
与此同时,榆林城里,乔致庸等了半个月,等来了他最不想听到的消息。
刘管事站在他面前,脸色铁青,额上沁出一层细汗。
二老爷,大同那边出事了。暗账让人偷了。
乔致庸的脸沉了下来,像一块石头慢慢地坠进水底。
谁干的?
不知道。账房先生被打晕了,门口两个护院也晕了。来人没留活口,也没留痕迹。
暗账里记了多少东西?
刘管事的脸更白了几分。
全记了。五年的,每一笔生意、每一两银子、每一个名字,都在上面。
乔致庸沉默了很久。他慢慢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枯枝在风里轻轻晃着。
李砚。他说。
二老爷的意思是——
除了他还有谁?乔致庸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铁,他在查赵孟奎的死,在查那个信使,在查我们的生意。暗账落到他手里,就等于我们的命脉被他攥住了。
那……怎么办?
乔致庸转过身来,昏黄的灯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削出棱角分明的阴影。
两条路。一,把账册抢回来。二,把李砚杀了。
抢回来?刘管事迟疑了一下,他肯定已经藏起来了。
那就杀了他。乔致庸的嗓音没有起伏,却冷得瘆人,不计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