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基层军官选拔在第十天进行。李砚把黄良斌、周世安、李纪平叫到军机房,桌上摊着几十份履历。
总旗两个,小旗六个。李砚说,你们各自推荐。
黄良斌第一个开口:龙平忠。梁家庄来的,辽东打了一年,杀过二十几个鞑子。不认字,但能打仗。以前当过靖安役的百户,士兵们服他。
李砚画了个圈。总旗。
周世安推荐了赵大柱,李砚也通过了。黄良斌推荐刘大狗,周世安推荐孙狗儿,各自又推荐了两个小旗人选,都过了。
一直没说话的李纪平忽然开口:我推荐鲁大勇。原守军的百户。
周世安一愣。李砚看着他。李纪平继续说:鲁大勇平时不说话,但很细心。他和赵大柱各有特长——赵大柱擅长侦察,鲁大勇擅长过目不忘。
李砚在鲁大勇的名字上画了个圈。百户。
黄良斌挑眉。战时归我直辖,平时协助李纪平。李砚补了一句。
任命名单公布那天晚上,刘大狗被叫到军机房。他站在门口,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紧张。李砚看了他一眼:从明天起,你是小旗。你的兵服你。你有意见?
刘大狗深吸一口气。没有。
那去吧。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将军,我不会让您失望的。李砚点了点头。刘大狗走出去,脚步比来时稳多了。
名单公布后的第三天,龙平忠带着他那一总旗的人第一次出堡拉练。三十个人,一半梁家庄老兵,一半原守军新兵。黄良斌只撂了一句话:练不好别回来见我。龙平忠点了下头,带人往北走了十五里,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布了一个伏击阵型。三十个人分成三组,每组十人,藏在河沟两头和中间。龙平忠自己蹲在大石头后面,手里攥着一把短柄铁锹,不是当工具用,是当刀使。
新兵们趴在地上,手心里全是汗,有人握弩的指节捏得发白,有人反复摸腰间的短刀。他们等了半个时辰,没有等到。龙平忠站起来,把所有人叫到河沟中间的空地上。
刚才你们藏的位置,我全部看过。第三组左边第二个人,你的脚露在灌木丛外面了,从东边过来的人一眼就能看到。第二组右边第三个人,你趴的位置太高,抬头时帽檐会反光。他一个一个地点,语气不重,但每一个问题都清清楚楚,像是早就记住了所有人的位置。
记住今天。战场上没人会提醒你第二次。他插回短柄铁锹,带人沿原路返回。
走了一里多路,河沟两边的坡上忽然站起七八个人——刀疤脸带的一队老兵,不知什么时候摸过来的,蹲在坡上看着他们。刀疤脸咧嘴笑:龙总旗,你的新兵耳朵不行。我刚才摸了那么近,一个都没听见。
龙平忠没有辩解。他转过身,看着自己那三十个人:听见了?回去加练。
当天晚上,龙平忠坐在通铺边上,在纸上画了今天的布阵和每个人的失误,画了几个叉,又画了几个圈,然后吹灯躺下。
第二天一早,刀疤脸在校场边上找到黄良斌,只说了一句:那个龙平忠,练得不错。黄良斌看了他一眼,在花名册上龙平忠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刀疤脸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他侧翼有哨兵。新兵,慢了,但布置了。
黄良斌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看着刀疤脸走远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宋雷当年同时建了靖安役和新军卫两套班子。靖安役在东厂挂了号,新军卫在锦衣卫挂了号。宋家倒了之后,他带的是靖安役的人,刀疤脸带的是新军卫的人。两支队伍各藏各的,一个在梁家庄,一个在矿山上,各自活了几年。现在他们在响塘堡重新凑到了一起,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站在同一道战壕里打仗。他走到校场边上的旗杆下面,把手里最后几颗黄豆嚼完,风从北边吹来,旗布啪嗒啪嗒响,他没有去拉,就那么站着,听那块布被风反复扯紧又松开。
第一次集体合练在第十五天进行。五个百户、四百多人在校场上排成三个方阵。黄良斌举红旗:第一排——放!箭矢钉在五十步外的靶子上。嗡的一声齐响,比之前整齐了许多。四百多双脚同时踏了一步,地面传来一阵闷闷的震动,从脚底一直传到膝盖。尘土从地上被震起来了一层薄薄的灰雾,在晨光里浮了一会儿,又慢慢落回去。第二排——放!第三排——装箭!动作整齐划一,虽然不如老兵熟练,但已经看不出谁是梁家庄来的、谁是原守军的了。
这十五天的训练,在校场上留下了痕迹。混编第一天,校场上的黄土是松的,人踩上去脚印深陷,走一趟就能看出谁站过哪里。到了第五天,脚印开始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了,但还能看出人走过的方向——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来来回回,像有人在地上画了一条看不见的路。到了第十天,整个校场中间那片区域已经被踩成了一整块硬壳,脚踩上去连浮土都不扬了,像是地面自己长了一层皮。那些没被踩到的边角还松散着,风一吹就起灰,站在中间训练的人反而吃不到土了。黄良斌走到校场中间,蹲下来,用指节叩了叩地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土被压实了,硬得像砖。他站起来,没有说什么,继续吹哨。那声响还在他耳朵里,他没有去想它意味着什么,只是继续吹哨。
黄良斌走到刘大狗面前,停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刘大狗。哪个队的?第三队,小旗。他看了刘大狗一眼,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那夜,刘大狗躺在通铺上,睁眼看着黑漆漆的房梁。他把钢臂弩放在枕头旁边,摸了摸冰凉的弩臂。老孙头的话还在脑子里——怕不怕不重要,重要的是怕的时候还能打。他从怀里摸出那张歪歪扭扭的家信,看了一遍,折好塞回去。旁边的孙狗儿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大狗,你还没睡?
睡不着。
刘大狗沉默了片刻。不怕。就是睡不着。孙狗儿没有再问,又打起了呼噜。刘大狗闭上眼睛,黑暗中闪过很多人的脸——老孙头、赵铁头、刀疤脸、黄良斌、周世安、李砚。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野战合练,原响塘堡守军被编入黄良斌的左翼弩阵。鲁大勇手底下二十几个原守军老兵,本来和周世安一样只习惯守城,不习惯野战机动,头一次合练就跑散了队形。龙平忠在阵前喊左翼收拢,鲁大勇没等人来催,自己先动了。他一把扯住身边一个跑偏的老兵的后领,把人拽回原位,同时冲着前边喊了一句:以我为轴,看着我的背!我转你们转!
他带着二十几个原守军老兵,硬是在第三轮合练时把队形稳住了。新兵们看到鲁大勇站的方位,就知道该往哪里靠——他不是靠吼,是靠那堵墙一样的身子堵住缺口,谁掉了队,他都能用肩膀把谁顶回原位。黄良斌在高台上看了两轮,对身边的周世安说了一句:你那个百户,用得住。
鲁大勇事后蹲在校场边上喝水,对周世安说:大人,我不是不服新来的,是弟兄们怕。怕自己在堡子里守了六年,到头来还是被当成不会打仗的
周世安蹲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让他们看看,原响塘堡的人会不会打仗。
第二天,天还没亮,号角响了。急行军操练。刘大狗从通铺上跳起来,抓起钢臂弩冲出营房。校场上四百多人已经列队,黄良斌站在最前面。刘大狗跑到自己的位置上,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身后九个新兵。
跟紧我,他说,别掉队。
九个人点了点头。
李砚从城头上走下来,翻身上马,没有训话,只挥了一下手。出发。
队伍像一条黑色的蛇,无声地滑出城门。刘大狗走在队伍中间,抬起头看了一眼城头,箭楼黑黢黢的。他转回头,握紧钢臂弩,跟着队伍走进了黑暗中。
五天后的清晨,天还没亮透。黄良斌站在城头上,看北边的草原。看那些牧民帐篷的位置有没有变。看烟柱的高度。看地上的草被踩出了什么样的纹路。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什么都没有,在他眼里全是信号。
他靠着垛口,嚼着黄豆,慢慢看着。北边的草原灰蒙蒙的,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他看了一会儿,把嘴里的黄豆嚼碎了咽下去。然后他停住了。他的眼睛定在某个位置上,手里捏着第三颗黄豆,没有往嘴里送。
那个位置以前有一顶帐篷。灰色毡布的,不大,住了三四口人。黄良斌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但他每天早上都能看到那顶帐篷的炊烟。那个牧民养了二十多只羊,每天清早把羊赶出来往东边走,太阳落山的时候再赶回来。但今天,那顶帐篷不见了。原来扎帐篷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圆形的印子,草被压平了,边缘被风吹得模糊了一些。
他的手指在垛口上停了一下,指尖压着粗粝的砖面,压了一会儿才松开。他其实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草原上的牧民不会无缘无故消失。但他不想让那个结论落下来,所以只是把手指从垛口上收回来,把那颗黄豆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把这个细节记在了脑子里——那顶灰色的帐篷,灰白色的炊烟,被压平的草印子。
他走回校场的路上,觉得自己像揣着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炭。那个空了的草印子在他脑子里越扎越深,但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他走到旗杆下面,站定了,抬头看了一眼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亮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