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乘风在响塘堡住了十天,逐渐摸清了这个堡子的底细。
他摸清的不仅是堡子的底细,还有自己的处境。
锦衣卫派他来响塘堡,名义上是“协助防务”,实际上是监视李砚。他的上司郑文秀在临行前跟他说过:“马小旗,你去响塘堡,只有一个任务——盯住李砚。他打了胜仗,你报胜仗。他吃了败仗,你报败仗。他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你也报。一件都不许漏。”
马乘风答应了。
但住进响塘堡之后,他发现这个任务没有那么简单。李砚对他客客气气,给他最好的房间,最好的伙食,还派亲兵“保护”他。堡子里的士兵叫他“马小旗”,语气里没有敌意,甚至带着几分亲近。他在这里感受到了在锦衣卫里从来没有过的东西——被当成人看。
他开始犹豫了。
堡子里有四百多人,分成三部分:战兵、堡兵、辎重兵。战兵归一个叫黄良斌的汉子管,堡兵归周世安管,辎重兵归李纪平管。三个人的来历各不相同——黄良斌是李砚半路招来的,周世安是赵孟奎的老部下,李纪平是李砚的亲兵队长——但三个人都对李砚唯命是从。
马乘风还注意到一件事:这个堡子的军械不一般。
他在锦衣卫干了十几年,见过不少兵器。普通的弓弩、刀枪、盔甲,他一眼就能看出好坏。响塘堡士兵手里的钢臂弩,比他在榆林镇见过的任何弩都要精良——弩臂是精钢打造,弩机是铜铸的,弦是上好的牛筋,射程远、精度高、拉力还轻。
“将军,”马乘风在城头上问李砚,“您这些弩,是哪来的?”
李砚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缴获的。”
“缴获的?”马乘风不太相信,“鞑子不用弩,他们用弓箭。”
“那就不是从鞑子手里缴获的。”李砚的语气很随意,“朝廷拨的。”
马乘风没有再问。他知道李砚在说谎,但他也知道,有些事问多了对自己没好处。
他在锦衣卫里学到的最重要的本事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二月二十五,鞑子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小股探子,而是帖木儿的主力。五百骑,黑压压地排在草原上,马队的扬尘遮天蔽日,像一片移动的黄云。
马乘风站在城头上,看到那个阵势,腿肚子又开始打颤。
“将军,”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这有多少人?”
“五百左右。”李砚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五百?”马乘风咽了口唾沫,“咱们才多少人?”
“能战的两百。”
马乘风的脸白了。
李砚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马小旗,别怕。鞑子打不进来。”
他转身对周世安说:“周把总,传令下去,所有人上城头。钢臂弩上弦,箭矢备足。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箭。”
周世安应了一声,快步跑下城头。
帖木儿的骑兵在城外绕了一圈,没有靠近。他们停在弓箭射程之外,骑在马上,朝城头指指点点。马乘风看到鞑子中有一个人骑着白马,穿着铁甲,头上戴着貂皮帽子,身边围着十几个亲兵。
“那个人就是帖木儿。”李砚说,“左贤王部的千户。”
马乘风盯着那个骑白马的人,心跳得厉害。
帖木儿在城外站了大约一刻钟,然后一挥手,带着队伍撤了。
马乘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们走了?”他问。
“走了。”李砚说,“今天是来探虚实的。明天还会来。”
“明天?”
“明天,后天,大后天。”李砚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他们会天天来,让你吃不好、睡不好,等你疲惫了,他们就大举进攻。”
马乘风的脸更白了。
接下来的几天,帖木儿的骑兵果然天天来。
有时在白天,有时在夜里。有时在东边,有时在西边。他们不靠近,远远地绕圈子,偶尔冲过来射几箭,然后就跑。堡子里的人被折腾得疲惫不堪,眼窝深陷,眼圈发黑。
马乘风也一样。
他夜里睡不着,白天吃不下饭,一听到号角声就心跳加速。他在参将署的东厢房里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鞑子的马队和弯刀。
第七天夜里,他实在睡不着,起来去院子里走走。路过参将署的正堂时,看到灯还亮着。他探头看了一眼——李砚正坐在案桌前看地图,旁边放着一碗凉透了的茶。
“将军还没睡?”马乘风走进去。
李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马小旗也没睡。”
“睡不着。”马乘风苦笑了一下,“一闭眼就是鞑子。”
李砚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
“马小旗,”他说,“你是第一次上战场?”
马乘风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在福建打了八年倭寇。”李砚说,“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我也怕。腿发抖,手发软,刀都握不稳。”
马乘风看着他:“将军也怕过?”
“谁都怕。”李砚说,“不怕的是死人。但怕归怕,该打还得打。你怕,鞑子也怕。你手里有弩,有刀,有城墙,有弟兄。鞑子有什么?一匹马,一把弯刀。你怕他们,他们也怕你。”
马乘风沉默了片刻。
“将军,”他说,“您能不能教我——怎么才能不怕?”
李砚想了想,说:“等你杀了一个鞑子,就不怕了。”
第二天,机会来了。
帖木儿的骑兵照例来骚扰。这一次,他们比平时靠得更近一些,可能是觉得堡子里的人已经疲惫了,没有力气还击。
李砚站在城头上,看着鞑子的骑兵在三百步外绕圈子,忽然转头对马乘风说:“马小旗,你想不想试试?”
马乘风一愣:“试什么?”
“杀鞑子。”
马乘风的脸色变了:“将军,我——”
“别怕。”李砚说,“我帮你。”
他让人拿来一把钢臂弩,上好弦,递给马乘风。
“看到那个骑黄马的没有?”李砚指着城外,“就是那个,在队伍最左边,穿灰色皮袄的那个。”
马乘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到了那个鞑子。距离大约两百五十步,超出了普通弓弩的射程。
“钢臂弩的有效射程是三百步。”李砚说,“你现在瞄准他,等我说放,你就扣扳机。”
马乘风端起弩,手指搭在扳机上,手在发抖。
“别抖。”李砚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稳住了。你就当他是纸糊的。”
马乘风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弩。
“放。”
马乘风扣动了扳机。铮然一声,弩箭飞出城头。他没有看到箭矢落在哪里,因为他闭上了眼睛。等他睁开眼,那个鞑子已经从马上栽了下去。城头上爆发出一阵欢呼。马乘风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他杀过盗匪,抓过贪官,但从没杀过人。原来杀人的感觉是这样的——不是害怕,不是兴奋,而是一种空落落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将军……我……我射中了?”
“射中了。”李砚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今天起,你杀过鞑子了。以后就不怕了。”
马乘风站在那里,手还在抖。
那天晚上,马乘风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那个鞑子从马上栽下去的画面。那个鞑子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他——虽然他知道那个鞑子看的不是他,而是城头,但他总觉得那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他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上,李砚在城头上碰到他,问了一句:“睡得好吗?”
马乘风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李砚没有问他为什么没睡好,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第一次都这样。习惯了就好。”
马乘风看着李砚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他想象中的边关将领。不粗鲁,不傲慢,不做作。该打的时候打,该收的时候收。对士兵好,对敌人狠,对朋友真诚。
他问自己:这样的一个人,值得监视吗?
那天晚上,李砚在参将署设了一桌酒席,专门请马乘风。
酒是好酒,从草原上抢来的马奶酒,味道怪但上头。菜是好菜,烤全羊、手把肉、羊肉汤,全是鞑子的做法。
“马小旗,昨天那一箭,射得漂亮。”李砚举起酒杯,“来,干了。”
马乘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入喉咙,辛辣中带着一股酸味,他差点呛出来,但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将军,”他放下酒杯,抹了抹嘴,“属下在锦衣卫干了十一年,从没上过战场,从没杀过人。昨天……昨天是第一次。”
“以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李砚给他倒满酒,“马小旗,你在响塘堡待一年,回去的时候,我保证你升总旗。”
马乘风的眼睛亮了一下。
“将军这话当真?”
“当真。”李砚说,“不是因为我帮你活动,是因为你的‘功劳’摆在那里。你跟着我,有的是仗打,有的是功劳拿。”
马乘风沉默了片刻,端起了酒杯。
“将军,”他说,“属下敬您一杯。”
两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干了。
夜深了,响塘堡的营房里只剩一盏灯。
马乘风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报告纸。纸是锦衣卫的制式公文纸,边角印着暗纹,抬头处留了写收文衙门的位置。他握着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是等着落下去,又像是等着找一句不会出错的话。
报告是写给榆林锦衣卫百户郑文秀的。他每次例行汇报都要写,内容格式固定,无非是“响塘堡守军动向、防务部署、兵员数目、军械状况”——按规矩,每一项都要如实填写。那些东西他已经看过了,也记下了,心里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写。
但他没有落笔。
因为他在想另一件事。前天下午,他在校场上看到李砚蹲在一个新兵面前,手把手教他装弩箭。那个新兵手在抖,手里的箭掉地上好多次,李砚没有骂他,没有催他,只是把弩拿过来,重新装了一遍,然后递回去,说了一句:“再来。”
他当时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在想:这件事要不要写进报告里?“李砚亲自教新兵装弩箭”,放在报告里,可以是一个好话,也可以是一个坏话。如果郑文秀看了,理解为“治军有方”,那就没事。如果理解为“收买军心”,那就有了文章。
他坐在那里,笔尖还在悬着,墨汁在笔尖上凝成一小滴,快要滴下来了。他用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刮了一下,把那滴墨带回去,然后重新悬在纸面上方。
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那天他跟李砚一起在城头上站过。李砚站着的时候,不说话,不看天,不看方向,就那么站着,像是这面城墙就是他该站的地方。马乘风站在旁边,风吹过来的时候,李砚侧过头说了一句:“风大了,你把领口拢一下。”不是命令,不是关心,就是一句话。
他在锦衣卫干了十几年。干了十几年,没有人跟他说过“风大了,你把领口拢一下”。那些人对他说过“马小旗,这份公文尽快送过去”“马小旗,仔细看清楚了,别漏了什么”——都是正经话,都是应该说的话,但都是“这话说完了”就结束的话。没有人在意他冷不冷。
他把笔放下,没有写那份报告。不是因为他决定不写了,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写。他不能写假的,也不能写全部的。他需要找一个写法,让郑文秀看到他想让郑文秀看到的东西,同时又让那些“没必要写进去”的东西留在原处。
他盯着桌角那份空白的报告纸,坐了很久。后来他拿起笔,写了一页半的“守军布防与粮草库存”,内容全部属实,全部可查。他没有写李砚在新兵面前蹲下来的那件事。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在页末留了一行小字:“此地风大。”然后他放下笔,看了一遍,没有再改,折好放进信封里,封了火漆。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封封好口的信,像在分辨那封信用它自己的方式,回答了那些他还没有完全想好的问题。然后他把它放在桌角,吹灭了灯。
第二天起,马乘风对李砚的态度变了。他是来“监视”李砚的,也是来“协助”李砚的。他给榆林锦衣卫百户郑文秀的信,每次都先给李砚过目。李砚让他怎么写,他就怎么写。
李砚通过马乘风,给郑文秀送了两匹好马、十张貂皮、二十斤上好的茶叶。郑文秀回信说:“李将军有心了。响塘堡的防务,本卫自当关注。”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懂事,我也懂事。你的事,我不会为难。
帖木儿的骚扰还在继续。
二月二十八夜里,鞑子摸到了东堡废墟附近。他们以为废墟里没有人,想从东边绕过来偷袭主堡。但他们不知道,废墟里蹲着两个暗哨。
第一个暗哨听到马蹄声,从坑里爬出来,往主堡方向放了一支鸣镝。尖啸声划破夜空,主堡的城头上立刻亮起了火把。
第二个暗哨没有放信号——他的信号是留在废墟里的绊索和铃铛。
鞑子的先头骑兵踩到了绊索,马腿被绊住,连人带马摔了出去。铃铛哗啦啦响了一串,在黑夜里格外刺耳。后面的骑兵勒住马,停下来了,但他们的马蹄落在了铁蒺藜上。马的惨叫声、人的骂声、箭矢的破空声混在一起,废墟里乱成一锅粥。
帖木儿站在废墟外面,听着里面的动静,脸色铁青。
他派了五十个人进去,出来的只有三十多个。剩下的十几个,有的被绊索摔断了脖子,有的被铁蒺藜扎穿了脚掌,有的被暗哨捅了一刀。
“撤。”帖木儿咬着牙说。
他的副将不甘心:“千户,我们就这么撤了?”
“他们有准备。”帖木儿说,“东堡废墟里有陷阱,西堡上有人在看,主堡的城头上站满了兵。我们攻不进去。”
副将还想说什么,帖木儿一挥手打断了他。
“撤。”
鞑子的队伍调转马头,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早上,李砚带着人去了东堡废墟。
废墟里一片狼藉。地上有血迹,有断箭,有被踩碎的铁蒺藜,还有几匹死马和三具鞑子的尸体。
李砚蹲下来,看了看那些尸体。
“三个。”他说,“加上昨天的,一共打掉了他们十几个。”
周世安站在他身后,脸色不太好看:“大人,刘老六……他……”
“他怎么了?”
“他还在沟里。”周世安的声音有些哑,“昨晚他放了鸣镝之后,鞑子追他,他往东边的沟里跑。属下带人去找了,在沟里找到了他……背中了两箭,已经……”
李砚沉默了。
他站起身,往东边的沟走去。走了大约两里地,看到了刘老六的尸体。他面朝下趴在沟底,背上两支箭,一箭在肩膀,一箭在后心。后心的那支箭是致命伤。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北边的天空。
李砚蹲下来,把他的眼睛合上。
“刘老六,”他说,“你守住了。放心。”
周世安站在后面,眼眶红了。
“他跟我十二年。”周世安的声音很低,“他老婆改嫁的时候,他都没哭过。”
李砚站起身,拍了拍周世安的肩膀。
“把他葬在东堡旁边的小山坡上。”他说,“坟头朝北。让他看着鞑子。”
“是。”
刘老六的葬礼很简单。没有棺材,没有哀乐,只有一张草席裹着尸体,埋在黄土里。周世安在他坟前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响塘堡老兵刘老六之墓”。
没有官职,没有籍贯,没有生卒年月。只有七个字。
李砚站在坟前,摘下了头盔。
“刘老六,”他说,“你守了十二年的堡子,守住了。你放心,你的弟兄们,我来守。”
风吹过坟头,木牌上的字在风中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远处,西堡的城墙上,黄良斌扶着垛口,看着这边。他没有过来,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把钢臂弩,指节捏得发白。
校场上,赵大柱蹲在地上,用一块破布擦着弩臂。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一件珍贵的东西。
他的眼睛看着北方。
草原上,帖木儿的队伍已经走远了。
但他知道,他们还会回来。
刘老六死后的第三天,刘管事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了三辆大车,不是两辆。
“李将军,”他笑着说,“乔老爷听说将军在响塘堡打了胜仗,特地让小的再送一些薄礼来,贺将军之功。”
箱子抬进来,比上次多了一口。打开一看——
第一箱:银子,一千两。
第二箱:绸缎,苏杭货,比上次的还好。
第三箱:茶叶和药材,比上次的更多。
第四箱:打开的时候,李砚的眼皮跳了一下。
箱子里是一把刀。不是普通的刀,是一把倭刀——和他在福建缴获的那些倭刀一模一样。
李砚拿起那把刀,抽出来看了看。刀身上有铭文,是倭国字,他不认识,但他认识刀的形状和工艺。这是倭国工匠打造的刀,刀锋锋利,刀身弯曲,是倭寇最喜欢的兵器。
“乔老爷这是什么意思?”李砚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桌上,看着刘管事。
刘管事笑着说:“乔老爷说,将军在福建打过倭寇,对倭刀应该不陌生。这把刀是乔老爷从一个商人手里收来的,据说是倭国名匠打造。乔老爷说,这把刀配将军,正合适。”
李砚看了刘管事一眼。
“刘管事,”他说,“我上次说了,乔老爷的好意,我心领了。东西,请带回去。”
刘管事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将军,”他说,“乔老爷是一片好意——”
“我知道。”李砚打断他,“但东西我不能收。请带回去。”
刘管事沉默了片刻,拱了拱手:“那就不打扰将军了。小的告辞。”
他带着人,抬着箱子,走了。
黄良斌站在李砚身后,看着刘管事的背影,说了一句:“将军,他们这次带的礼比上次厚了一倍。”
“所以更危险。”李砚说。
“他们会怎么做?”
“会再来。”李砚说,“下一次,礼会更厚。”
“再下一次呢?”
“再下一次,”李砚转过身,看着黄良斌,“就是刀子了。”
那天夜里,李砚把马乘风请到了参将署。
他关上房门,给马乘风倒了一杯茶。
“马小旗,”他说,“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马乘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将军请讲。”
“晋商乔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马乘风的手顿了一下,放下茶杯,看着李砚。
“将军问这个做什么?”
“他们来找过我。”李砚说,“送了两次礼,我都退了。”
马乘风沉默了片刻。
“将军,”他说,“乔家在榆林势力很大。他们不光做生意,还跟朝中的大员有来往。您退了他们的礼,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李砚说,“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马乘风看着他:“什么忙?”
“帮我盯着乔家。”李砚说,“他们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马乘风沉默了很久。
“将军,”他终于开口,“您知道,我是锦衣卫的人。锦衣卫的职责是——”
“锦衣卫的职责是监察天下。”李砚打断他,“乔家在榆林做了几十年生意,跟草原有贸易,跟建州也有来往。锦衣卫就不想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马乘风的脸色变了一下。
“建州?”
“对。”李砚说,“建州东真。晋商的商队从草原过去,把大铭的铁器、粮食、药材运给建州,从建州运回人参、貂皮、东珠。这是朝廷明令禁止的。”
马乘风沉默了。
“将军,”他说,“您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李砚说,“但我会找到的。”
马乘风看着李砚,看了很久。
“将军,”他终于说,“我帮您。”
李砚看着他:“条件呢?”
马乘风沉默了片刻。
“属下在锦衣卫干了十一年,”他的声音很低,“刚进去的时候,也想干大事。抓贪官,抓奸臣,抓国贼。后来发现,贪官抓不完,奸臣抓不得,国贼抓不到。能做的,就是听上面的话,写上面要的报告,升上面给的官。”
他抬起头,看着李砚。
“将军,您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第一个让我觉得,我做的事有意义的人。”
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掉泪。
“所以,没有条件。我帮您,不是因为您能给我什么。是因为您值得帮。”
李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
“马小旗,”他说,“从今天起,你我不只是同僚,还是朋友。”
马乘风握住他的手。
“将军,”他说,“属下荣幸。”
窗外,北风呼啸。
远处,西堡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
更远处,东堡废墟旁边的小山坡上,刘老六的坟头朝北,面朝着草原。
在那片草原上,帖木儿正在召集更多的兵马。
在榆林城里,吴德胜正在跟乔家的人密谈。
在京城里,有人正在酝酿对付李砚的奏疏。
李砚坐在参将署的案桌前,面前摊着那张地图。
他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但他不怕。
他在福建打了八年倭寇,在诏狱里关了三个月,在响塘堡守了两个月。他杀过倭寇,杀过鞑子,杀过锦衣卫的刀下亡魂。
他什么都不怕。
他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
“志秀,”他在心里说,“等我。我去接你。”
窗外,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