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绍宽看着眼前这个刚从升降机里升上来的铁疙瘩,本来已经哭得红肿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子没遮掩的失望。
太丑了。
也太短了。
这玩意儿还没个大活人高,圆滚滚的一个大脑袋顶在基座上,前面伸出来一捆枪管子。
细数数,十一根。
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被一个铁箍箍着,看着还没他船上的马克沁重机枪威风。
马克沁打起来那叫一个震天响,水冷套筒滋滋冒白烟,看着就提气。
可这玩意儿?
怎么看怎么像是个被切了一半的冬瓜。
“这……这就是你说的打人很疼的?”
陈绍宽围着那个名为“1130近防炮”的东西转了两圈,伸手拍了拍那看起来有点单薄的防盾。
“小娃娃,你莫要欺负我老头子没见识。”
他指着那捆短得可怜的管子,声音里带着怀疑:
“这管子还没我的手臂长,能打多远?我看也就是是个大号的霰弹枪吧?”
“鬼子的飞机我也见过,那飞得可不低。你这玩意儿要是够不着,那不就是给人家当靶子炸吗?”
陈绍宽越看越觉得这事儿不靠谱。
刚看了那个顶天立地的福建舰,再看这个“墩子”,落差实在有点大。
就像是吃完了一顿满汉全席,最后给你端上来一盘咸菜疙瘩。
陈凡没辩解。
他只是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屏幕上那红色的“模拟作战”按钮上悬停了一下。
“部长。”
陈凡转过头,看着这位还在那儿拿手比划枪管长度的老将军。
“有些东西,长得丑,但是它凶。”
“您站稳了。”
“这玩意儿脾气不太好,嗓门也有点大。”
话音刚落。
陈凡的手指狠狠摁了下去。
嗡——
这一次,没有任何多余的警报声。
头顶的全息投影再次变幻。
不再是那片平静的南海,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那是江阴。
十几架涂着膏药旗的九六式陆攻机,正压低了高度,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朝着下方的一艘孤舰俯冲下来。
那是模拟的“平海”号。
画面太真实了。
陈绍宽甚至能看见那些日机机翼下挂着的航空炸弹,还有那些鬼子飞行员狰狞的笑脸。
“躲开!快躲开啊!!”
陈绍宽下意识地大喊,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就是这些天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场景。
这群苍蝇,没有天敌,肆无忌惮地把他的心头肉炸成碎片。
就在那群鬼子飞机进入俯冲航道,准备投弹的一瞬间。
甲板上。
那个原本静止不动的“丑冬瓜”,突然活了。
它那个硕大的脑袋猛地一转,快得甚至带出了残影。
没有任何预热。
没有任何试射。
甚至连那让人熟悉的“砰砰”炮声都没有。
滋——!!!!
一声怪响。
不是炮声。
像是布匹被暴力撕裂的声音。
又像是一万只马蜂同时在你耳边振翅,再把这个声音放大了几千倍!
那是死神的电锯被拉到了最高转速!
陈绍宽只觉得耳膜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紧接着。
他看见了光。
一道长得吓人的火鞭,从那捆短管子里喷了出来。
太密了。
根本看不清弹道,根本分不出点和线。
那就是一道泼出去的铁水!
一道长达三公里的、笔直的、橘红色的光柱,瞬间抽向了天空。
“这……这是啥?!”
陈绍宽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火鞭,像是一条灵活的毒蛇,在空中狠狠一扫。
不管是什么规避动作。
不管是什么编队。
那光柱扫过去的一瞬间,原本气势汹汹的日军机群,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粉碎机。
没有什么飞机坠落。
也没有什么冒烟起火。
第一架飞机。
在那道火鞭舔上去的刹那,整架飞机就像是个被捏爆的豆腐块,凌空炸成了一团红色的雾!
连个囫囵个的零件都没剩下。
紧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
那是物理超度。
那是直接把钢铁变成了粉末!
滋——
怪异的撕裂声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
声音停了。
那道恐怖的火鞭也消失了。
原本喧嚣的天空,瞬间安静得像个坟场。
十几架飞机。
连个渣都没剩下。
只有漫天飘散的金属粉末,还有那还未散去的血雾,证明刚才这里曾经有过一群活物。
扑通。
陈绍宽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回他是真的腿软了,起不来了。
刚才那一幕,彻底把他几十年的戎马生涯所建立起来的世界观,给砸了个稀巴烂。
“这……这是打炮?”
他颤抖着手,指着那个已经恢复了静止、枪管还在微微发红的“丑冬瓜”。
嘴唇哆嗦得像是风中的枯叶。
“这是泼水啊……”
“这是拿铁水往天上泼啊!!”
“鬼子那是肉做的啊……就算是铁做的,也经不住这么烫的铁水泼啊!!”
陈绍宽语无伦次,脑子里全是那道把天都能撕开的火光。
太霸道了。
太不讲理了。
管你是什么王牌飞行员,管你是什么新式轰炸机。
只要进了那个圈,这玩意儿只要“滋”一声,阎王爷连名字都来不及勾,人就没了。
“这叫万发炮。”
陈凡走过去,拍了拍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防盾。
“学名h/pJ-11型11管30毫米舰炮。”
“射速,每分钟一万一千发。”
“也就是一秒钟,它能吐出去一百六十多发炮弹。每一发都是穿甲燃烧弹。”
“部长,刚才那十几架飞机,其实只用了它不到两秒的饭量。”
陈凡的声音很平淡,但听在陈绍宽耳朵里,就像是神话。
一分钟……一万发?
陈绍宽看着那个只有半人高的家伙,眼神变了。
不再是嫌弃。
那是一种像是看见了祖宗牌位显灵一样的狂热,混杂着对这种毁灭性力量的极度恐惧。
“给我……”
陈绍宽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
他顾不上什么上将的体面,直接扑过去,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那滚烫的炮管。
哪怕那余温烫得他脸皮生疼,他也不肯撒手。
“这尊神……我要请回去!!”
“我要把它装在平海号上!不……装在旗舰上!!”
“我看哪个小鬼子还敢往我头上拉屎!只要有这玩意儿在,我就算把船开到日本海去,我也敢横着走!!”
陈绍宽把脸贴在炮管上,眼泪又下来了。
这回是激动的。
他仿佛看见了那些在江阴江面上横冲直撞的日军飞机,被这道火鞭抽得粉身碎骨的画面。
那是雪耻啊!
那是把这些年受的窝囊气,全都连本带利地打回去啊!
“部长,您先松手。”
陈凡苦笑了一声,伸手去拉这位已经有点疯魔的老人。
“松不得!谁也别想抢走!”
陈绍宽死死扣着那个基座,
“你开个价!要多少钱?要多少金条?”
“咱们海军虽然穷,但我还有几艘船!大不了我把‘宁海’拆了卖废铁!把我的官邸卖了!把我老家的地也卖了!”
“只要能供得起这尊神,我陈绍宽去要饭都行!!”
这就是穷怕了的人。
一旦看见了能保命的硬家伙,那是豁出命也要护在怀里。
“不是钱的事儿……哎,也是钱的事儿。”
陈凡叹了口气,把一组数据调了出来,投在半空中。
“部长,这玩意儿是好,但是它嘴刁,胃口大。”
“您刚才也看见了,它是一秒钟一百多发。”
“这一发炮弹,那是钨芯穿甲弹,每一颗都比金子还贵。”
陈凡指了指那个巨大的弹鼓。
“它要是撒开了欢打,一分钟就能烧掉您整整一艘巡洋舰三年的军费。”
“而且……”
陈凡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无奈。
“您那船上的所有炮弹加起来,都不够它在那儿‘滋’上十秒钟的。”
“这是吞金兽。您把它带回去,那一船的弹药储备,它打个哈欠就没了。”
“没了之后呢?它就是个几吨重的废铁疙瘩。”
陈绍宽僵住了。
他抱着炮管的手稍微松了松,但还是没肯放开。
“十秒钟……就没了?”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算账。
这哪里是打仗。
这分明是在烧钱,是在烧命!
现在的中国,连造个汉阳造都费劲,哪里供得起这种一分钟烧掉几万两金子的祖宗?
“那我也要!!”
沉默了三秒钟。
陈绍宽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
那股子狠劲儿,比刚才还要凶。
“哪怕只能打十秒!哪怕只能听那一声响!”
“我也要带回去!!”
“只要能护住我那几百号弟兄,只要能让鬼子知道咱们中国的天不是他们家后花园……”
“老子就是卖血,也得给它把这口饭供上!!”
“两台!你给我两台!我要把江阴的天给封死!!”
陈绍宽的指甲在防盾上划得滋滋响。
这是一个海军统帅最后的倔强。
他不在乎钱。
哪怕这玩意儿是个无底洞,只要能把那些不可一世的鬼子飞机打下来,哪怕只打下来一架,那口气,也就顺了!
陈凡看着陈绍宽那双快要喷火的眼睛。
他知道。
劝不住了。
也没法劝。
当你被人按在地上摩擦,当你看着自己的亲人被炸得血肉横飞的时候,手里要是有一把枪,哪怕那子弹是拿自个儿的骨头磨的,你也得开那一枪。
“行。”
陈凡点了点头,这回没再泼冷水。
“这大家伙,我想办法给您弄两套过去。哪怕是拆了博物馆的备用电源,我也给您把电供上。”
陈绍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比哭还难看的笑。
“但是,部长。”
陈凡话锋一转。
“这玩意儿是定海神针,是用来守老窝的。”
“可江阴那么大,几百里江防,光靠这两尊神,护不住所有人。”
陈凡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角落里的一个木箱子旁边。
那箱子看起来普普通通,上面还印着些看不懂的编号。
“鬼子的飞机多,那是漫山遍野地来。”
“咱们不仅要有个看门的狮子,还得让每个弟兄手里,都得有点能咬人的家伙事儿。”
哐当。
陈凡一脚踢开箱盖。
里面露出来的东西,既不是枪,也不是炮。
而是一根根绿色的、像是烧火棍一样的圆筒子。
每一根也就一米多长,头上顶着个看起来挺复杂的瞄准具。
“这……这又是啥?”
陈绍宽松开那个大炮管,有些迟疑地走过来。
这东西看着太简陋了。
跟那个威风凛凛的1130比起来,就像是个土作坊里敲出来的烟囱管子。
“这个,叫单兵防空导弹。”
陈凡弯下腰,单手拎起一根,那轻松劲儿让陈绍宽一愣。
“不重,也就十几斤。”
陈凡把那个“绿筒子”往陈绍宽怀里一塞。
“不用电,不用雷达,也不用什么钨芯弹。”
“只要是个活人,只要肩膀还能扛东西,只要眼睛还没瞎。”
陈凡指了指头顶那片虚拟的天空。
“把这头对准天上的飞机,等听见‘嘀嘀嘀’的长响,扣一下扳机。”
“不管它是俯冲的,还是拉升的。”
“不管它是想投弹,还是想逃跑。”
陈凡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意。
“这玩意儿,就像是长了狗鼻子一样,死死咬着鬼子的屁股,一直追到他炸为止。”
“部长。”
“您不是心疼那些水兵吗?您不是觉得拿着步枪打飞机太窝囊吗?”
“把这个带回去。”
“一人发一根。”
“哪怕船沉了,哪怕人躲在芦苇荡里。”
“只要鬼子的飞机敢露头……”
“咱们就让他尝尝,什么叫满天都是带刺的马蜂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