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停了。
不是真的停了,是被那座正在逼近的钢铁大山把风头全抢光了。
陈绍宽的脖子仰到了极限,帽子在地上滚出好几米,他也没去捡。
他那双看惯了测距仪和罗盘的眼睛,这会儿除了瞪着,什么焦距都对不上。
这也叫船?
这分明是哪个神仙把一块陆地给切下来,安了个发动机扔海里了!
前头那个“带刀侍卫”已经够吓人了,可跟后面这位爷比起来,就像个没长开的半大小子。
宽。太宽了。
那甲板平得像是个还要延展到天边的操场,上面没装那些密密麻麻的炮管子,也没竖着那些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的桅杆。
它就那么坦坦荡荡地平铺在那儿,只有右边竖着个像楼房一样的舰岛。
“这……这是把飞机场给修水上了?”
陈绍宽嗓子里咕噜一声,手想要指,又觉得这动作对那尊大神不敬,硬生生把手指头蜷了回去。
“平直甲板,电磁弹射。”
陈凡站在他旁边,声音不大,但在陈绍宽听来跟炸雷差不多,
“满载排水量八万余吨。咱们以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超级航母’。”
八万吨。
陈绍宽脑子里的算盘珠子这回不是炸了,是直接灰飞烟灭。
他的“平海”,两千四百吨。
人家这一个零头,都能顶他一个舰队。
“它……它叫什么?”
陈绍宽猛地转头,盯着陈凡,那眼神像是个等着判决的囚犯,既怕听到答案,又怕听不到。
如果是叫“北京”,那是应该的,天子脚下。
如果是叫“上海”,也行,那是繁华地。
可若是叫别的……
陈凡看着这位满脸泪痕、一身狼狈的海军上将。
他知道面前这人在想什么。
中国海军,从根儿上论,那是福建人的海军。
马尾船政,那是中国海军的娘家。
甲午海战、马江海战,死的、伤的,十个里头有七个是讲福州话的。
可这帮福建水兵,被骂了多少年的“闽系军阀”,背了多少年的黑锅,受了多少年的气?
船沉了,人死了,连个名分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陈凡深吸一口气,对着那艘巨舰,缓缓吐出两个字。
“福建。”
陈绍宽的身子猛地一晃。
“哪……哪个福?哪个建?”
他哆嗦着问,像是怕自己听岔了音。
“有福之州的福,建功立业的建。”
陈凡一字一顿,
“这是咱们中国自行设计建造的第一艘弹射型航空母舰,舷号18。福建舰。”
噗通。
陈绍宽又跪下了。
但这回,不是吓的,也不是绝望。
他是真的站不住了。
身上的骨头像是被这两个字给抽走了,只剩下一滩软肉和滚烫的血。
“福建……福建啊!!”
他趴在地上,拳头狠狠地砸着地面,砸得通红。
“列祖列宗啊……你们听见了吗!”
“咱们没丢人啊!马尾船厂炸了,咱们没绝后啊!这最大的船,这顶梁柱一样的船,它是咱们福建的名字啊!!”
陈绍宽哭得像个受了八辈子委屈终于见到娘的孩子。
他想起了马江海战里那些还没开炮就被法国人炸沉的木壳船,想起了那些漂在江面上、脸朝下、背上全是烂肉的福建乡党。
那是海军的根,也是海军的恨。
如今,这根还在。
不但在此刻,还长成了参天大树,长成了能替整个中华遮风挡雨的钢铁脊梁!
“呜——”
福建舰似乎感应到了这位老前辈的悲恸,一声低沉的汽笛再次响起。
紧接着。
甲板上一阵忙碌。
陈绍宽还没从哭声里缓过劲来,就看见那平直的甲板前方,一块挡焰板猛地竖了起来。
一架长得极其古怪、浑身漆黑、连个螺旋桨都没有的飞机,被挂在了一个滑块上。
“那是啥?”陈绍宽抹了一把眼泪,眼神迷离,
“没风扇,也没翅膀……这能飞?”
话音未落。
没有任何预热的轰鸣,也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助跑。
只有“嗤”的一声轻响。
那架名为“歼-35”的隐身战机,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人之手,狠狠地推了一把!
快!
快得离谱!
短短一百米的距离,那玩意儿瞬间加速到了几百公里,机头猛地一抬,那本来收起来的翅膀像是刀锋一样切开空气。
轰——!!!
直到飞机已经钻进了云层,那迟到的音爆声才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海面上。
连带着陈绍宽的耳膜都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飞……飞了?”
陈绍宽张着大嘴,看着那个已经变成黑点的影子,整个人都傻了。
这就上天了?
不用那个长长的跑道?不用像高志航他们那样拼了命地加速?
就这么……嗖地一下,扔出去了?
“那是什么飞机?”
陈绍宽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要去抓陈凡的手,
“比高志航那个快多少?”
“快多少?”陈凡笑了笑,
“部长,这没法比。高志航那是骑马,这个是坐火箭。这飞机要是到了江阴,鬼子哪怕来一千架,也就是给它送战绩的。它还没看见人,鬼子就没了。”
还没看见人,鬼子就没了。
这句话像是有毒。
陈绍宽眼里的泪瞬间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绿油油的、饿狼看见肉的光。
那是贪婪。
是一个穷了一辈子的穷光蛋,突然看见金山银山摆在面前时的疯狂。
“给我!”
陈绍宽一把死死攥住陈凡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眼神凶得吓人。
“把这个给我!这艘船,我要带走!带回江阴去!”
“我要把它横在长江口!我看哪个小鬼子敢进来!我要用那个没风扇的飞机,去把那个什么第三舰队全给炸成废铁!!”
他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喷了陈凡一脸。
这就是救命稻草。
有了这玩意儿,还要什么自沉?还封什么锁?
老子直接反推回上海,把鬼子赶下海喂鱼!
陈凡没动。
他任由陈绍宽抓着,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位陷入狂热的老将军。
过了几秒,陈凡叹了口气,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陈绍宽那双颤抖的手背。
“部长,松手吧。”
“我不松!!”陈绍宽嘶吼,
“你是神仙!你有法子!你能把它变出来,就能让我带走!是不是要钱?我有!海军部还有经费!我都给你!!”
“不是钱的事。”
陈凡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泼了一盆冰水。
“带不走的。”
“这船吃水十三米。现在的江阴航道,被您……被那些沉船堵得乱七八糟,水深够吗?这船进去了就是搁浅,就是个死靶子。”
陈绍宽的手抖了一下。
“那就停在口子上!就在外面打!”
“打不了。”陈凡指了指那艘巨舰,
“部长,您知道这玩意儿动起来要吃多少电吗?它一天的发电量,够现在的南京城用一个月。”
“您把它弄回去,那是1937年。没油,没电,没卫星导航,没数据链支持。那一船的高科技,到了那儿就是一堆废铁。”
“哪怕是那个弹射器,弹一次都要那一瞬间把全舰的电抽干。您拿什么弹?拿手推吗?”
陈绍宽僵住了。
手一点一点地松开,最后无力地垂了下去。
是啊。
那是八十八年后的东西。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现在的中国,连个像样的火电厂都没几个,连造个螺丝钉都费劲,拿什么去养活这头吞金巨兽?
给了你屠龙刀,你连举都举不起来,甚至还会把腰闪了。
“那……那我怎么办?”
陈绍宽一屁股坐在地上,刚才那股子狂热劲儿全没了,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我看了这么好的东西,看了这么大的船……你让我空着手回去?回去接着凿我的平海?接着把我的心头肉往水里扔?”
他捂着脸,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我不甘心啊……小娃娃,你杀了我吧,别让我回去受那个罪了……”
这就叫杀人诛心。
看了天堂,谁还愿意回地狱?
陈凡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知道,刚才那一幕太残忍了。
但他必须让这位部长明白,步子迈大了是要扯着蛋的。
咱们的强大,是一代代人熬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大船带不走,飞机也带不走。”
陈凡蹲下来,把那顶大檐帽重新戴在陈绍宽头上,扶正。
“但是,杀鬼子的手段,不光是靠大船。”
陈绍宽抬起头,眼神空洞:“还有什么?除了大炮巨舰,还能有什么?”
“有。”
陈凡站起身,打了个响指。
咔嚓。
周围的海水、巨舰、阳光,瞬间像是一阵烟雾般散去。
那种冰冷的、带着机油味的地下展厅又回来了。
而在陈绍宽的身后,一面原本光滑的金属墙壁,缓缓向两边滑开。
露出了后面那个深不见底的武器库。
没有那些几十米长的导弹,也没有那些看着就让人头大的电子屏幕。
那一排排架子上,摆着的都是些看着挺“土”、个头也不算大的玩意儿。
“部长。”
陈凡走到一个武器架旁,伸手拍了拍一个绿色的木头箱子。
“咱们务实一点。”
“您现在缺什么?缺制空权?缺防空火力?缺把鬼子的飞机揍下来的家伙事儿?”
陈绍宽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那箱子上:“这……这里头是啥?”
“这里头装的,不是什么镇国神器。”
“但这玩意儿有个好处。”
“它不挑食,不用电,也不用雷达。只要有个肩膀就能扛,只要有个眼睛就能瞄。”
“鬼子的飞机不是欺负咱们没防空吗?不是敢低空投弹吗?”
“您把这物件带回去。”
“它不算贵。”
“但是打在小日子身上……”
“真的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