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那台拼凑出来的发动机在吼完最后一声后,彻底变成了一块死铁。
螺旋桨像僵硬的尸体一样横在机头前面,切断了所有的喧嚣。
只有气流划过破烂机翼的哨音。
呜——呜——
这种安静比刚才的炮火声更让人心里发毛。
“看不见……”郑少愚眯着眼,使劲往风挡玻璃上蹭。
没用。
下面是一口巨大的黑锅。
重庆为了防空袭,实行了最严厉的灯火管制。
没有路灯,没有窗户里的亮光,整座城市像死了一样融化在夜色里。
高度表早坏了。
郑少愚只能凭感觉,屁股底下的座椅越来越颠,那是气流在告诉他,地面的热气近了。
“把头盔戴好!!”
陈凡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开,带着明显的电流杂音,
“夜视模式!给你开了!别闭眼!!”
滋——
郑少愚眼前那块脏兮兮的风挡玻璃突然绿了。
那不是正常的绿色,是那种惨淡的、带着雪花点的鬼火绿。
但他看清了。
就在起落架下面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瓦房顶像鱼鳞一样铺开。
那是渝中半岛的民房!
“拉起来!!!”陈凡吼破了音,
“前面是吊脚楼!那是人窝子!!”
郑少愚浑身的汗毛瞬间炸立。
这要是砸下去,这一机身的铁疙瘩,加上还没散尽的高温,能把这一片木头房子全点着。
刚才没被鬼子炸死的老百姓,得被他这个“自己人”给砸死。
“起!!”
郑少愚双手死死抱住操纵杆,脚在那块早已变形的方向舵上猛蹬。
双臂的肌肉都要崩断了。
失去动力的伊-15沉得像头死猪。
机头勉强抬了一寸。
哗啦!
起落架的轮子狠狠蹭在一处房顶上。
瓦片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几只栖息在屋顶的鸽子扑棱棱地惊飞,撞在风挡上变成一团血泥。
“躲开了……”郑少愚大口喘着粗气,肺叶像拉风箱一样疼,
“往哪落?前面全是房子!全是!”
这就是重庆。
山城,到处都是爬坡上坎的房子,连块平地都难找。
“河滩!去河滩!!”陈凡在系统那头疯狂操作,手指都要把全息台面戳穿了,
“往右压!十点钟方向!那是嘉陵江枯水期的河滩!那里没人!”
郑少愚咬着牙,把最后一丝力气压在操纵杆上。
飞机歪歪扭扭地向右侧滑。
但那里更黑。
刚才那短暂的夜视增强似乎耗尽了某种能量,视野里的绿色正在迅速消退,重新被墨汁一样的黑暗吞噬。
“神仙大哥,看不见啊……”
郑少愚苦笑了一声。
他是个飞行员,不是蝙蝠。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河谷里盲降,这就跟闭着眼往墙上撞没区别。
“撞就撞吧。”
他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手指,在这个必死的瞬间,他反而不想挣扎了。
往黑处撞,总比撞进人堆里强。
就在这时候。
那一团漆黑的地面上,突然亮了一下。
那是一点昏黄的火光。
紧接着。
两点,三点,十点……
就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金豆子。
那火光蔓延得极快,顺着江边的轮廓,迅速汇聚成两条蜿蜒的长龙。
“那是啥?”郑少愚愣住了,
“鬼子没走?有人给鬼子发信号?”
“放屁!”
陈凡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哽咽,
“那是人!是老百姓!!”
“他们听见你的发动机停了!他们知道你要摔!!”
地面上。
那些刚才还躲在防空洞里瑟瑟发抖的人们,那些还要捂着孩子的嘴不让出声的母亲,那些拿着烟袋锅子的老汉。
这一刻,全跑出来了。
他们举着松明火把,提着煤油灯,甚至是点燃了家里的草席。
他们不怕天上的鬼子再回来吗?
怕。
但他们更怕天上那个刚才拼了命护着他们的“鹰”,因为看不见回家的路,摔死在自家门口。
那两条火龙,硬生生在乱石嶙峋的河滩上,夹出了一条几百米长的“跑道”。
光影摇曳中,郑少愚甚至能看见那些举着火把的人影在晃动,在拼命挥手。
“都在呢……”
郑少愚眼眶一热,视线模糊了。
“坐稳了!!”陈凡大喊,
“地不平!全是石头!!”
“晓得了!”
郑少愚猛地把护目镜拉下来,身子死死抵在座椅靠背上。
轰!!!
起落架砸在地面的瞬间,直接折断。
那种冲击力根本不是人类的脊椎能承受的。
郑少愚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一只大手给捏碎了。
没有轮子,机腹直接铲在鹅卵石上。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简直要刺破耳膜,火星子溅起两米多高,把周围照得雪亮。
飞机像是发了疯的野兽,在河滩上打着滚,翅膀被石头撕扯下来,尾翼被抛飞。
天地旋转。
最后,随着一声闷响,这个只剩半截的铁棺材,倒扣在了一堆乱石里。
静。
死一样的静。
只有那个滚烫的发动机还在发出噼里啪啦的冷却声,还有不知道哪漏出来的油,滴在滚烫排气管上的滋滋声。
“郑少愚!郑少愚!!”
陈凡在吼。
没人应。
过了大概十几秒。
那个倒扣的座舱里,一只满是鲜血的手,哆哆嗦嗦地伸了出来,扒住了破碎的风挡框。
“没……没死……”
郑少愚感觉不到腿了,脑袋上的一条口子正往眼睛里灌血。
他刚想用力往外爬。
周围突然涌上来无数只手。
“快!抬起来!!”
“轻点!别拽着伤口!”
“这是咱们的兵!是咱们的娃!!”
那个那狭窄、变形的座舱口,瞬间被几十双手扒开。
有人托着他的头,有人抬着他的背,七手八脚,却又小心翼翼地把他像捧着个瓷器一样弄了出来。
一阵眩晕。
郑少愚躺在冰凉的鹅卵石上,大口吸着气。
空气里全是焦糊味,还有……汗味,烟叶味。
那是人的味道。
“冷不冷?娃儿冷不冷?”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棉袄,不由分说地盖在他身上。
那是那种千层底的老棉袄,又厚又重,压得他伤口疼,但心里头暖得发烫。
那个给他盖棉袄的汉子,自己光着膀子,在江风里冻得直打摆子。
“让开!都让开!!”
人群挤开一条缝。
一个满头白发、裹着小脚的大娘,端着一个大海碗,跌跌撞撞地挤进来。
碗里冒着热气。
那是红糖水,上面飘着两个白白胖胖的荷包蛋。
在这个连盐都金贵的年月,这一碗红糖鸡蛋,那是给坐月子的女人或者是快死的人续命用的。
“娃儿……”
大娘跪在石头地上,不管地上的泥水,把碗凑到郑少愚嘴边,
手抖得厉害,汤水洒出来,烫在大娘手背上,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吓着了吧?”
大娘的声音哑着,那是刚才在防空洞里哭哑的,
“快,喝口热的。喝了魂就回来了。”
郑少愚想躲。
他脸上全是机油和血,脏得要命。
那一碗干干净净的鸡蛋,他觉得自己不配碰。
“大娘,我……”
“张嘴!”
大娘突然凶了一句,像是训自家的傻儿子,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滴在郑少愚的脸上。
“你们在天上拼命,不就是为了让我们能煮熟这碗蛋吗?”
“吃!!”
周围的火把举得高高的,把这片河滩照得比白天还亮。
几百双眼睛看着他。
有穿长衫的学生,有扛扁担的力夫,有抱孩子的妇女。
他们的脸都被烟熏得黑漆漆的,但那眼睛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郑少愚张开嘴。
那一口甜得发腻的糖水灌进喉咙,在那一瞬间,好像把这一整天的血腥味都冲散了。
真甜。
甜得让人想哭。
他一边大口吞咽着那滚烫的鸡蛋,一边在那件脏兮兮的棉袄里缩成一团,
像个受了委屈终于回家的孩子一样,当着这几百号人的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陈凡在展厅里,看着屏幕上的这一幕,手松开了。
一直紧绷的身体,像是泄了气一样瘫在椅子上。
“看到了吗?”
郑少愚的声音,伴着咀嚼声和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他不是在对大娘说,也不是在对周围的百姓说。
他是在对那个跨越了八十年的时空,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年轻人说。
“神仙大哥……”
郑少愚抬起头,让那火把的光照在他满是泪水的脸上。
“这就是咱们守着的东西。”
“只要这种眼神还在……只要这碗糖水还在……”
他咽下最后一口蛋黄,咧开那满是血沫的嘴,笑得无比难看,又无比骄傲。
“这仗,咱们中国输不了。”
“这一百多斤肉,今天交代在这儿,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