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苏州河,黑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十月底的江水刺骨凉,风一吹,那是能把人骨头缝都冻酥的冷。
河对岸的租界灯火通明,而北岸的四行仓库却死一般沉寂,像头蛰伏的巨兽,连呼吸声都被刻意掐断了。
杨惠敏把那面叠得方方正正的旗帜裹进油纸包,塞进童子军制服的夹层里。
她紧了紧领口,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架。
“你是去送死。”
旁边的商会会长压低嗓子,急得直跺脚,
“小鬼子在沿河布了暗哨,昨天那几个想游过去的学生,尸体现在还在河滩上泡着!”
杨惠敏没看那几具浮尸。
她只是盯着对岸那栋千疮百孔的楼。
“大家都在看。”
她指了指身后那一双双藏在黑暗里的眼睛——
那是几万个在这个夜晚不敢睡、等着盼着的中国人,
“要是连面旗都送不过去,咱们的脊梁骨就真断了。”
说完,这姑娘没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像条泥鳅一样,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水花极小,但在死寂的夜里,依旧异常清晰。
……
“来了。”
四行仓库二楼,谢晋元趴在那个被炸得露了钢筋的窗口旁,把目镜往上一推。
他戴着的,是GpNVG-18全景夜视仪。
在陈凡那个年代,这玩意儿是特种部队的标配。
此时此刻,透过四个绿莹莹的镜头,原本漆黑一片的苏州河沿岸,亮得跟白天没两样。
不需要探照灯,不需要照明弹。
“团长,这丫头胆子真大。”
旁边的一营长杨瑞符啧了一声,他是既佩服又心惊,
“但这动静,鬼子听不见那是聋子。”
“鬼子不聋,但马上就要瞎了。”
谢晋元把夜视仪重新扣好,那双在绿色荧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眸子,冷冷地扫过河岸边的几个废墟堆。
在那个“作弊”一样的视野里,鬼子的伪装简直拙劣得可笑。
三点钟方向,枯草丛后面,两团橘红色的人体热源正趴在那儿,手里的大正十一年式轻机枪正对着河心。
九点钟方向,断墙夹缝里,还有一个鬼子狙击手,正慢慢拉动枪栓。
“老烟斗,看见草丛里那两只老鼠没?”
谢晋元对着耳麦低语。
耳麦里传来一声轻响,那是咀嚼声。
“看见了,团长。”
老烟斗趴在几十米外的另一个窗口,嘴里还嚼着陈凡给的牛肉干,
“这距离,我都懒得调标尺。”
“别废话,干活。那姑娘要是少了一根头发,老子把你那剩下的半包牛肉干全收了。”
“别介!这就送他们回老家!”
河水中,杨惠敏拼命划动双臂。
每一次换气,她都觉得那是最后一口气。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她甚至幻想出了子弹穿透后背的剧痛。
岸边的枯草丛动了。
那两个鬼子机枪手听到了水声,脸上露出狰狞的笑。
其中一个已经把手指搭在了扳机上,枪口那黑洞洞的杀意,正直指河中央那个起伏的小黑点。
“支那猪……”
鬼子机枪手低声咒骂,准备扣动扳机,享受鲜血染红河水的快感。
就在他的指尖刚要发力的瞬间。
噗。
极其轻微的一声闷响。
就像是用筷子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那鬼子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钢盔旋转着飞了出去。
一团血雾在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炸开,绚烂得像朵烟花。
旁边的弹药手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张嘴尖叫。
噗。
第二发子弹紧随其后,精准地钻进他的眉心。
两人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身子一软,像两摊烂泥一样趴在了机枪上。
几百米外,老烟斗轻轻拉动枪栓,抛出一枚滚烫的弹壳,顺手摸了摸枪管上的消音器。
“还有那个玩狙的。”
谢晋元的声音依旧平淡。
“交给雷雄了。”
话音刚落,仓库顶层闪过一道极其微弱的火光。
那是qbU-191精准射手步枪的杰作。
河岸边那个躲在断墙后的鬼子狙击手,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推了一把,直接从夹缝里栽了出来,天灵盖都被掀飞了一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安静。
在杨惠敏的感知里,世界是静止的。
她拼命地游,脑子里全是昨天那些浮尸惨白的面孔。
她等着枪响,等着探照灯,等着死亡。
可是,直到她的手触到了北岸湿滑的烂泥,直到她的膝盖跪在碎石滩上。
什么都没发生。
甚至连那几处平日里只要有风吹草动就疯狂扫射的鬼子暗堡,今晚也像是全员睡死过去了一样。
“别动!”
头顶传来一声低喝。
杨惠敏吓得浑身一哆嗦,刚想把手里的油纸包举起来,两只大手已经伸了下来,
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胳膊,像是提溜一只落水的小鸡仔,直接把她拽上了岸。
“哎哟,轻点!这是个女娃娃!”
那个粗嗓门的声音里没带着杀气,反倒透着股……心疼?
杨惠敏惊魂未定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群人。
她愣住了。
这还是那支传说中弹尽粮绝、等着赴死的孤军吗?
眼前的几个士兵,虽然脸上也抹着黑灰,但那精气神,简直比租界里的洋人保镖还足。
最离谱的是,那个把自己拉上来的大个子,头上戴着个那是……那是四个镜筒的千里眼?
“没伤着吧?”
谢晋元走了过来。
他把那把看起来就很吓人的步枪背在身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色的包装袋,撕开,递了过去。
“先吃口东西,压压惊。”
杨惠敏下意识地接过来。
触手温热,是一块褐色的方块。
她咬了一小口。
甜的。
浓郁的奶香和可可味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流进冰凉的胃里,暖得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是巧克力。
而且是她在租界最高档的百货公司都没见过的那种,
包装纸上印着她不认识的简体字,还有个红色的五角星。
“你们……”
杨惠敏哽咽着,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堵,
“我是来送旗的……商会说你们快没吃的了……说你们……”
她看着旁边那个士兵正在往嘴里塞一大勺冒着热气的红烧肉,话卡在一半,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吃的是不缺。”
谢晋元笑了笑,那种笑不是苦中作乐,而是真的底气十足,
“但你送来的这东西,我们缺。”
他伸出手,郑重地接过那个油纸包。
一层层剥开。
那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在昏暗的掩体里展开。
虽然被河水浸湿了,但在场的每个士兵,眼神都在这一刻变得滚烫。
“立正!”
杨瑞符低吼一声。
周围的士兵,不管是嚼着牛肉干的,还是抱着新式步枪的,全都唰地一下挺直了腰杆,
那股子松散劲儿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如山岳般的肃杀。
这是国旗。
是他们这四百号人,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也要守住的魂。
杨惠敏看着这群浑身散发着铁血气息的男人,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游,哪怕是死了也值了。
“团长……明天……能升起来吗?”
她颤抖着问,
“对岸的百姓都看着呢。”
“升。”
谢晋元回答得斩钉截铁。
他把那面湿漉漉的旗帜交给身边的勤务兵,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抱一个婴儿。
等勤务兵走后,谢晋元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手伸进了自己贴身的上衣口袋。
那里,放着陈凡临走前硬塞给他的东西。
他慢慢掏出来。
那是一面很小的旗帜。
只有巴掌大,尼龙材质,鲜艳得刺眼。
那上面没有青天白日,只有五颗金色的五角星,在一片红得像血、又像火的底色上熠熠生辉。
陈凡当时说:
“团长,这面旗,八十八年后,飘在月球上,飘在航母上,飘在联合国的门口。”
“它是咱们中国人真正站起来的证。”
谢晋元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五颗星。
他不知道未来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面旗帜背后有多少故事。
但他信陈凡。
信那几万吨的物资,信那打坦克的枪,信那个把“盛世”两个字刻进他骨子里的后生。
他把那面小小的五星红旗,郑重地叠好,和那面青天白日旗放在了一起。
“团长,您拿的那是啥?”
旁边的雷雄眼尖,好奇地探过头。
“是家书。”
谢晋元把口袋扣好,拍了拍胸口,转头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在那片黑暗的尽头,似乎已经有一丝微光在涌动。
“是后世子孙寄给咱们的一封家书。”
谢晋元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告诉咱们,这一仗没白打。”
他抬起头,眼神里那种孤狼般的狠劲儿又回来了。
“雷雄!”
“有!”
“传令下去!所有人把新发的防弹衣穿好了,把那个什么‘战术头盔’带正了!”
谢晋元指了指楼顶那根光秃秃的旗杆。
“明天早上,咱们不仅要升旗。”
“还要让对岸的几万父老乡亲,让那些高鼻梁蓝眼睛的洋人,好好看看——”
“中国人的骨头,是钢铁铸的!谁想折断它,得先把牙崩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