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带碾碎砖石的动静,像指甲猛刮黑板,刺得人天灵盖发麻。
晨雾被撕开。
两头墨绿色的钢铁怪兽,喷着黑烟,以此生最大的恶意撞入眼帘。
日军九四式超轻型坦克。
在后世,它是军迷口中的“萌系”拖拉机;
但在1937年缺枪少炮的战场,它就是无解的阎王,是碾碎中国守军脊梁的“陆地巡洋舰”。
那黑洞洞的机枪口,正贪婪地寻找着血肉。
“铁王八……鬼子的铁王八上来了!!”
二楼窗口,几个新兵刚探头,就被那股扑面而来的钢铁腥气逼得缩回墙角,牙齿打颤。
恐惧,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除了一个人。
二连四班副班长陈树生,面无表情地蹲下,熟练地解下武装带。
他从旁边尸体上顺来两颗手榴弹,连同自己腰间的七八颗,死死捆成一束。
动作快得让人心疼。
“班副!你干啥?!”
四川兵“瓜娃子”惊恐地伸手去拽。
陈树生一把拍开他的手:
“铁王八枪打不透。楼下是死角,我不跳下去,墙要是塌了,大家都得死。”
语气平淡,就像说“我去地里收个庄稼”。
这就是他的宿命——写遗书,裹炸药,从五楼一跃而下,用一百多斤肉体凡胎,去换鬼子那一坨铁。
“让道。”
陈树生站起身,抱着必死的炸药包走向窗口。
这没什么伟大的,这仗打到现在,这就是命。
直到一只大手,像铁钳般死死扣住了他的肩膀。
“给老子解开!”
谢晋元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后,手里提着那挺杀气腾腾的qJZ-89,眼神比这一早晨的江风还冷。
“团长!再不跳来不及了!咱没炮啊!!”
陈树生急得脖颈青筋暴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娘的老子救你回来不是让你再跳一次!”
谢晋元猛地将他扯回来,反手在他后脑勺削了一巴掌,声音如雷:
“把你那条命,留着给老子生儿子去!以后谁再敢提‘填命’这俩字,老子先毙了他!”
把懵逼的陈树生扔给杨瑞符,谢晋元单手提起那挺重机枪,一脚踏在窗台上。
咔嚓。
弹仓盖掀开,一串涂着红黑尖头的弹链被粗暴地压入枪膛。
b-32式12.7毫米穿甲燃烧弹。
在2025年,这是用来打直升机和装甲车的。
拿来打1937年的日本豆丁坦克?
那叫屠龙刀剁蚯蚓——欺负人!
“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
谢晋元枪托抵肩,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独眼瞄准镜里,红色的十字准星稳稳锁死了第一辆坦克的驾驶窗下沿。
那是油箱和弹药架的死穴。
楼下,日军步兵正缩在坦克屁股后头,脸上挂着狐假虎威的狞笑。
坦克炮塔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一百米。
八十米。
陈树生趴在地上,手心全是冷汗,死死盯着那越来越大的钢铁怪物。
团长疯了吗?那可是铁皮啊!机枪能有个屁用?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枪响,震碎了所有人的质疑。
不是连射,只有一发。
楼下那辆不可一世的九四式,像是被无形的巨锤正面轰中,猛地一颤。
没有火星四溅,没有叮当脆响。
只有“噗”的一声。
就像烧红的餐刀捅进了黄油。
6毫米厚的坦克装甲,在钨芯穿甲弹面前脆得像张厕纸。
一秒死寂。
紧接着——
“轰——!!!”
橘红色的火球瞬间吞噬了坦克内部,巨大的气浪直接把那个脸盆似的炮塔掀飞了四五米高!
那炮塔在空中翻滚两圈,呼啸着砸进后方的日军步兵堆里。
“啊!!”
两个倒霉鬼直接被砸成了肉泥。
而没了头的坦克车身,瞬间化作巨大的移动焚尸炉,
里面连惨叫都没传出来——瞬间的高温高压,直接把人碳化了!
“炸……炸了?!”
二楼死一般的寂静。
陈树生手里的导火索“吧嗒”掉在地上,下巴差点脱臼。
他见过战友用命炸履带,见过敢死队钻车底。
但他这辈子没见过,隔着几百米,用枪把坦克打成烟花的!
“这是神仙法术吗?”瓜娃子喃喃自语,看谢晋元的眼神像在看玉皇大帝。
“法术个屁,这叫科学!”
谢晋元啐了一口唾沫,冷笑:
“也就是小鬼子这铁皮棺材脆,要是换了德国佬的虎式,老子还得费点劲。打这种移动打火机?哼!”
楼下。
第二辆坦克的驾驶员彻底懵了。
前面的队友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升天了?
恐惧让他本能地挂倒挡,履带疯狂空转,刺耳的尖叫声划破长空。
“来都来了,还想走?”
谢晋元眼神一凛,食指再次扣动。
“给老子留下!!”
咚!咚!咚!
三发点射,节奏感强得像死神的敲门声。
第一发,精准打断左侧履带,坦克像断腿的王八,原地转圈,把脆弱的侧面腹部彻底暴露。
第二发,洞穿发动机。
第三发,直入驾驶舱。
“轰!!!”
殉爆比刚才更惨烈。
狭窄车体内的弹药被引爆,整辆坦克像个吹爆的气球瞬间四分五裂。
一块滚烫的钢板像飞盘一样横切而出,将三个企图逃跑的鬼子拦腰斩断!
肠子、内脏混着燃烧的汽油,哗啦啦洒了一地。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日军步兵大队,彻底崩了。
这还打个屁啊?!
步兵冲,被当麦子割;坦克冲,被当烟花放。
这楼里住的哪是支那军,分明是判官老爷!
“怪物!!快跑!!”
不知谁喊了一声,几百号鬼子扔了枪,哭爹喊娘地往回溃逃,连伤员都顾不上了。
谢晋元没有追射。
枪管冒着袅袅青烟,散发着迷人的焦糊味。
他转身,看着身后那群像被点了穴的弟兄。
陈树生还保持着跪姿,突然,这个山东汉子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
“咋了?没死成不乐意?”谢晋元踢了他一脚。
“不是……”
陈树生抬起头,满脸黑灰被眼泪冲出两条白道道,哭得像个孩子:
“团长……要是早有这玩意儿……”
“俺那一班的弟兄……是不是就不用抱着炸药包去填履带了?”
“二嘎子才十八岁啊……炸得连块布都没找着……”
空气凝固了。
谢晋元心里一酸,伸手抚摸着发烫的枪身。
是啊,要是早有这玩意儿,咱们哪用受这窝囊气!
“哭个球!”
谢晋元猛地提高嗓门,声音里带着金石之音,震得人心头发颤:
“以前咱们命贱,那是没办法!”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指着满地的弹药箱,指着那依然挺立的国旗:
“只要咱们手里还有这枪,还有这子弹!”
“这四行仓库,就是他小鬼子的火葬场!!”
……
与此同时,苏州河对岸。
这里早就挤满了心如死灰的百姓。
租界的洋人、各国的记者、穿着长衫的教书先生、卖报的童子……所有人都听到了坦克的轰鸣。
大家都知道,守军没炮。
那就是个死局。
“完了……要守不住了……”
教书先生摘下眼镜,不忍地转过头,
“这是要全军覆没啊……”
然而。
预想中的屠杀没有发生。
他们只看到两团橘红色的烈火,在几秒钟内,把那不可一世的钢铁怪兽撕成了碎片。
人群愣住了。
那个叼着烟斗的英国记者,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上帝啊……他们用了什么?是实验室提出的那个反坦克导弹吗?”
死一般的寂静后。
一个光着膀子的码头苦力跳上石墩,挥舞着手里的汗巾,脖子上的血管都要喊爆了:
“炸了!!!”
“看见没有!!鬼子的铁王八被打炸了!!!”
这一声吼,点燃了整个上海滩。
“好!!!!”
成千上万的百姓,在这一刻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那是压抑了三个月的憋屈,那是看着国土沦丧的悲愤,此刻全部化作了复仇的快意!
“打得好!!”
“弄死这帮狗日的!!”
无数帽子被抛向天空。
有人痛哭流涕,有人跪地磕头。
那两团在苏州河畔燃烧的废铁残骸,就像两座灯塔,照亮了所有人心底那点未灭的火星。
鬼子,也是肉做的!
咱们的脊梁,还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