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爷猛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眼神变得悠远。
“我是红五军的人，西路军。”他缓缓开口，“打高台的时候，我是连长。那一仗打得惨啊，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断了就用石头砸。大腿上挨了一枪，后背也被炸烂了。”
“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战友抬进了祁连山。我们连，加上我，就剩五个人了。马家军搜山搜得紧，他们就抬着我东躲西藏不敢冒头，在山里躲了半个多月，才碰到一家牧民。”
李大爷顿了顿，烟灰抖落在地上。
“那家牧民心善，收留了我们。我伤重，走不了路，就一直在他们家养伤。他家的闺女，每天给我换药、喂饭，也不嫌弃我是个当兵的。我躺了四个多月，能下地了，她还在照顾我。时间长了，两个人就有了感情。”
“后来我伤好得差不多了，正准备找队伍去，马家军还是找上门来了。那一家子，除了那闺女，全被杀了。我们五个人拼了命才把她抢出来，一路跑回了陕北。”
“到了陕北，我就打了结婚报告。组织上问情况，我就把事情说了。那时候条件也放宽了，再加上我确实有伤，而且情况特殊，组织上就批了。”
李大爷说完，又猛吸了一口烟，不再说话。
李少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那女孩，就是李大娘？”
李大爷点了点头，没吭声。
李少平又问：“那你们连，最后就剩你一个了？”
李大爷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烟灰落在裤腿上，他也没去拍。
“五个，就我一个活着回来了。”
两人都是半天没有说话。
李少平又给李大爷发了一根烟。
“后来呢？”
李大爷抬头看了看门外的天。
“在三八年，给我生了一个儿子。后来孩子大了一点她也跟着去了前线。”李大爷说到这就又狠吸了一口烟，“四三年在一次鬼子的扫荡中牺牲了。”
两人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李大爷拿起烟又抽了一根。
“在解放天津卫的时候，挨了一发炮弹，伤好后就给我分配到了这。”
“前两年，他也结了婚。”李大爷有点不想说了。
李少平想了一下说道，“你和他们关系不好？”
李大爷愣了一下，然后干笑了两声，“他知道我有战友，是他们现在的领导。想进步，让我去走走关系，我没有同意。”
李少平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看得出来，李大爷不是不愿意帮儿子，是拉不下那个脸。当年一起活下来的五个兄弟，就剩他一个了，他大概是觉得，自己没资格拿那些牺牲的战友去换人情。
李大爷抬眼，眼底满是沧桑与固执。
“我那儿子，从小没娘，我亏欠他。可亏欠归亏欠，底线不能破。他想上进，想当官，想过得好，凭自己的本事去挣！凭考试、凭干活、凭觉悟！”
“想靠着老子的老脸、靠着死去战友的情分往上爬，没门！我丢不起这个脸，更对不起埋在祁连山、埋在冀中平原的那些弟兄！”
李少平没接话，又给李大爷续了根烟。两人就这么坐在门房里，烟雾缭绕，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李少平才说：“老头，你儿子现在在哪个单位？”
李大爷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你问这个干啥？”
“随口问问。”李少平笑了笑，“你要是觉得不方便说，就算了。”
李大爷白了李少平一眼，“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别想有的没的。你要是敢走歪路，我一样收拾你。”
李少平听到后，也是哑然一笑。
“要不你住我那去？”
“不去。”
李少平又想了一下。
“我准备在后海再买一座院子，你自己要不住那去，你也给我压压场子。”
老头没有反对，明显是有点动心了。不过他还是摇摇头。
“院子里没人住，就坏的快，我可是让你去给我养人气的。”
老头还是摇摇头，“他们单位也给他分了房子，他都没有搬走，你让我从自己家里搬出来是什么意思？”
“得。”
李少平听他这样说就放心了，看来这老头只是对儿子有点愧疚，并不是和儿子一家人水火不容。
正好李少平也看到王主任骑着自行车回来了。王主任也看到了李少平标志的摩托车停在院子里。
正来回看着找他呢。
“您老就自己在这发愁吧，王主任回来了我还有正事呢。”
“把烟留下，老子没烟了。”
李少平一阵无语，“你这老头，没烟不会自己去买啊。”
李大爷一脸不耐烦的说道，“赶紧把烟留下滚蛋。”
“得得得，算我怕了你了。”
说完就把兜里的烟给他放下一盒就走了。
王主任也正往他这边来了。
王主任推着自行车，脸上带着点风尘仆仆的疲惫，看到李少平就笑了：“哟，稀客啊。今天怎么有空来街道办串门了？”
李少平笑了笑：“王姨，我这不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嘛，有点事想跟您打听打听。”
“什么事？说吧。”
李少平左右看了一下，“还是去你办公室里说吧。”
“走着。”
两人到办公室后，李少平让王主任坐下，自己给她倒水。
“王姨，你附近公社有认识的干部吗？”
王主任没有回答李少平的问题，倒是反问道，“你想干什么？”
李少平坐下后把自己的打算说了一下王主任开始转着手里的水杯。
过了一会儿。
“平子，你的这个农场，能放到咱们街道吗？”
李少平无奈的说道，“王姨，这事儿你就别想了，咱们这是城区，哪来这么大地方给我种菜盖棚的。
你把卫生纸和养兔子做好，你都不少挣了。”
王主任笑了一下，“我也是想为街道增加一些就业岗位。”
“你等一下吧，我帮你问一下。”
说完就拿起电话拨了起来。
等了能有十几分钟，电话才接通。
“喂，我找牛主任……牛主任，我，王红梅。我这有个种蘑菇的项目，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