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把两层油布摊在案上。
油布是灰的,边上卷着毛。头一层展开,第二层还裹着,他伸手进去,一层层剥开。
“两层。”他道,“一层裹一层,扎口用麻绳,绳结还在。”
沈清棠把灯挪近。
油布上有折痕。一道横的,两道竖的,压得很深,摸上去起棱。
“折过。”
“折过三折。”陆沉道,“从折痕看,包起来的时候是长条,比匣子短,比寻常册子长。”
她伸手在折痕上按了一下。
这条布包,从第一夜盯到现在,她见过它的影子、它的传闻、它进库时那道缝。如今摊在案上的,就是两层油布。里头什么都没有。
“哪儿找着的?”
“善录铺后头那条线。”陆沉道,“清底的时候搬空的那几间,后来封了,没人再进。前日有人去翻,在灶房后头的柴堆底下摸出来的。”
“柴堆底下。”
“底下还垫了砖。”陆沉道,“砖是两块,横着摆,摆得正。垫得很整,像是放的时候就不打算再取。”
“取走的人是谁,查着了么?”
“查着了。”陆沉道,“档案房那名外雇承差。他每回送公文,路过旧库,顺手把东西带出来。”
“顺手。”
“顺手。”陆沉道,“他自己说,他不知道里头是什么。他只管带。”
她把油布翻过来。里层有一处淡褐的印子,像水浸过又干了。
“这一处是什么?”
“不知道。”陆沉道,“油布裹的东西若带潮,日子久了就渗出来。”
她没有再问。
“善录铺那条线,清底清干净了。”她道,“清完的东西,不会再往那儿放。可这一包回去了。”
“那就是放的人以为那儿干净了。”
“是。”她说,“他以为那儿干净了,所以把东西放回去。这一放,反倒把线又接上了。”
她把两层油布重新叠起来。
“两层。”她道,“一层裹一层。”
“是。”
“当初从档案房后门接走的那一包,也是两层油布。”她说,“陆沉,那一夜你的人在夹道口看见的,是不是两层?”
“是两层。”陆沉道,“裹得紧,扎口用麻绳。”
“麻绳。”她把布角翻过来,指着那一截还留着的绳头,“麻绳。”
部议是第九日下来的。
来送的是都察院的人,两份:一份是部议正本,一份是都察院的会核。她先把正本摊开,从头读。
读到第二行,她把手停住了。
“念。”她道。
陆沉念:
“军功核报不实。”
她抬起眼。
“核报不实。”她重复了一遍。
“是。”
“不是造假。”
“不是。”陆沉道,“通篇没有这两个字。”
她把纸往下挪,逐行往下读。
部议分两段。头一段写“旧册拆装一案”,段末列的是褚姓誊录与档案房一名杂役的名字。第二段才写“军功核报不实”,段首两个字是“永安侯”。
“两段。”她道。
“两段。”陆沉道,“旧册那一案,侯府一个字也没有。”
“侯府只担第二段。”
“只担第二段。”
“追夺永安侯世袭爵位。”
“降为三等伯。”
“家产罚没三成。”
她念完这三行,把纸放下。
纸上的字是刻版印的,笔画粗,边上有墨溢出来的一点毛。这样的字她见过很多回,都是官面上的话。
“再念一遍。”
陆沉又念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追夺”两个字,他停了一下,才接着念下去。念完,她伸手把纸接过来,自己又看了一遍。
“三条。”她道,“爵、等、产。三条都写了数。”
“是。”
“侯府还在。”她说。
“在。”陆沉道,“三等伯,不是平民。”
她把那三行抄在自己的册子上。抄完,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核报不实,非造假。
写完,她看着那六个字。
“造假两个字,没有写进去。”
“没有。”
“我送上去的东西,三簿对不上、库簿被动过、钱路从聚文斋走、布包进过库又被人取走。”她一行一行数,“这些都在。可到了纸面上,落下来的是四个字。”
“哪四个?”
“核报不实。”
她把笔搁下。
“这四个月,我要的是两个字。拿到的是四个字。”
“差在哪儿?”
“差在轻重。”她说,“造假是有人做,核报不实是有人没核清。前者要抄家,后者只削爵降等、罚没三成。”
“抄家”两个字说出口,她自己听见了。她没有再往下说。
“那这一案,算赢了么?”陆沉问。
“算动了一半。”她说,“爵是真的夺了,等是真的降了,产是真的罚了。这三样不是纸上好看,是明日就要过到衙门的册子里去的。侯府的门槛,从明日起矮一截。”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那两个字的轻重。”她道,“我拿不到。”
她伸手在“不实”两个字上按了一下。
“可程序动了。”她说,“爵夺了,等降了,产罚了。侯府从今日起矮一截。这一截是真的。”
部议里另有一句,在第三页。
“册籍经人窜改,侯不知情。”
她把这一句看了三遍。
“这一句是谁添的?”
“部议原文就有。”陆沉道,“会核那一份也照抄了。”
“侯不知情。”她念了一遍,“他不知道册子被人改过。”
“是。”
“那三个月他在做什么?”
陆沉没有答。
她把这一句抄下来,抄完在底下画了一道横。
“他自己知道这一句是怎么来的。”她说。
“怎么来的?”
“切出来的。”她说,“他自己切的。他把侯府和册子切开,切得干干净净——册子归册子,侯归侯。切完了,部议上就写:侯不知情。”
“那这一句是假的?”
“这一句在纸上不假。”她说,“纸上写的每一句都查得实。册子确实被人改过,侯确实没有亲笔改。”
“可他知情。”
“他知情。”她说,“纸面上不写知情。”
侯府的消息是第十日传回来的。
陈平说,部议送到侯府那日,顾景辞在书房里坐了一下午。
“他做了什么?”
“他算账。”陈平道,“叫了郑账房底下那两个旧人进去,算了一下午。算爵降了之后,侯府一年的进项少多少;算罚没三成,从哪几处出;算三等伯的份例够不够养这些人。”
“他哭没有?”
“没有。”陈平道,“他一句重话都没有说。算到一半,他还笑了一下。”
“笑什么?”
“他说:还好,只削了三成。”
她把手放在案上。
“他还说了一句。”陈平道,“他说,罚没三成,从哪几处出,得先挑那几处不打紧的。挑完了,剩下的还能撑。”
“他还想着撑。”
“他一直在算。”陈平道,“从进门到出门,他没问过一句别的。”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
“他没说别的?”
“说了一句。”陈平道,“他说,那三个月,值了。”
她没有接。
部议的正本最后一页,是一份名单。
名单是竖排的,两栏:一栏职名,一栏名字。职名那一栏字小一号。
列的是与本案有关的人:首报人、勘验人、会核人、呈状人。她从第一行往下读,读到第三个名字,手指停住了。
冯朴。
后头跟着三个字:首报人。
她的手指停在“首报人”这三个字上,没有动。
纸是白的,字是黑的,三个字印得规规整整。“首报人”是这一栏里最靠前的一个。
名单是按次序排的:首报人在最前。
排在最前的,是那个守了旧库这几个月的人。
她把手指挪开,往下看。后头还有几个名字,她都认得:陆沉、陈平、方砚秋,还有都察院那两个书办。
她把名单看完,把正本合上。
“陈平。”
“在。”
“部议的抄件,送一份到城南旧坊。”
“送给他?”
“送给他。”她说,“他是首报人,他有资格拿一份。”
“他会看么?”
“他识得字。”她说,“他会看。”
陈平应了,退出去。
陆沉还没走。他站在案边,把会核那一份摊开。
“会核上有一行。”他道,“都察院会核,方砚秋主稿。”
“第三次。”她说。
“第三次。”陆沉道,“前两回,一回是考绩,一回是名义。”
“这一回是主稿。”她把会核接过来,看了一遍,“主稿意味着这一份要挂他的名字。往后谁翻这一案,先看见的就是他的名。”
“他肯么?”
“他没问肯不肯。”她说,“他把稿子写完,送来了。”
她把会核放在部议正本上头,两份并齐,边角对得一丝不差。
夜里,她坐在灯下,把部议的三条抄在册子最前头。
第一条:追夺永安侯世袭爵位。
第二条:降为三等伯。
第三条:家产罚没三成。
抄完,她在三条底下另起一行,写了四个字:核报不实。
又另起一行,写:造假二字未入。
她看着这两行,看了很久。
爵夺了,侯府还在,只是矮了一截;“造假”两个字没写进去。
她把册子合上。
冯朴作为“首报人”在部议里出现一次。
沈明礼的死因不在这案里——三案分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