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活动时间,孩子们被赶到后院去“晒太阳”。
说是后院,其实就是一块空地,角落里堆着几根跳绳和几个皮球。几个年纪小的蹲在墙根挖泥巴,大一点的在院子里追来追去,吵得人耳朵疼。
艾薇端着一盆洗好的床单从洗衣房出来,经过院子时扫了一圈。
汤姆不在。
她晾完床单,把盆放回洗衣房,又绕到前厅看了一眼。玛莎正在缝一件小孩的旧外套,见她进来抬了抬头。
“玛莎太太,那个黑头发的男孩呢?叫汤姆的。”
“里德尔?”玛莎头也没抬,“大概在那片林子里。那孩子总这样,不跟别人玩,自己找个地方待着。”
闻言艾薇出了孤儿院后门,沿着煤渣路往后走去。
后墙外面的铁栅栏门虚掩着,远处那片矮林在下午的日光里显得安安静静的,树不密,但枝杈交错,从外面看不清里面。
汤姆正坐在一截树墩上,低着头对一条草蛇发出嘶嘶的声音,不仔细听根本不会注意到他是在“说话”。
“嗨,汤姆。”艾薇径直走了过去。
汤姆猛地抬头,表情从专注变成警惕。
“你来干什么?”
艾薇指了指孤儿院方向:“我看你不见了,就来找你。玛莎太太说你一般在这边。”
“……”
见汤姆不说话了,艾薇也没有再多解释,走到他旁边蹲下来。对着那条蛇发出了一个简短的嘶嘶的音节。
“你好。”
汤姆怔愣了一瞬。
“你能和蛇说话?”
“只会一点点。”艾薇说。
那还是你教的啊。
汤姆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警惕和好奇在他脸上来回打架,最后好奇占了上风:
“你也是……那种人?”
“哪种人?”艾薇明知故问。
“就是奇怪的事情。”汤姆皱了皱眉,“别人觉得害怕或者生气的事,你身上有没有发生过?”
艾薇想了想,伸出手。
她没拿魔杖,只是摊开掌心,集中注意力。一小簇极淡的、几乎透明的光从她掌心里浮起来,在指间绕了一圈,又无声地散掉。
“比如这样?”她说。
汤姆盯着那束光看了好几秒,那双深色的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看来你也是‘怪物’。”
“他们这么叫你?”艾薇问。
“他们叫我过很多难听的东西。”汤姆低下头,露出一副天真可怜的表情,“疯子、怪胎、魔鬼。科尔夫人不让他们当着我的面说,但他们背地里都说。”
艾薇看着汤姆低垂的眉眼,伸手捡起一片落在树墩上的枯叶,在指间转了转。
“他们那么叫你,是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不一样的东西,他们理解不了,理解不了就会害怕——归根结底就是他们自己太弱了。”
汤姆闻言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忽然开口道:“那你为什么来这个地方?”
“什么?”
“孤儿院。”汤姆说,“你看起来不像找不到活干的人。你会魔法,会跟蛇说话,你完全可以去别的地方做别的事。为什么偏偏来这里当厨娘?”
艾薇把手里那片枯叶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说我是特意来找你的,你信吗?”
汤姆盯着她——他看人的时候总是有一种超出年龄的专注。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看见你第一眼的时候,就感觉你和别人不一样。”
汤姆的眉毛动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
“你懂‘感觉’是什么意思吗?”
汤姆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像听到什么荒唐的话。
“感觉?感觉是最不靠谱的东西。它没有依据,不能验证,全凭一时冲动。我不靠感觉做事。”
艾薇看着十岁的汤姆说出“我不靠感觉做事”这句话,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十六岁的里德尔坐在校长办公室里,用同样冷静的语气说“感情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她笑了一下。
“那你对别人有过特别感觉吗?哪怕一次。”
“从来没有。”汤姆说,“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这样啊……”
艾薇看着他那副斩钉截铁的样子,忽然伸出手,在他头顶胡乱揉了一把。
汤姆精心打理过的黑发被她揉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翘起来,搭在额前。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的恼意。
艾薇嘴角翘了一下,紧接着一股魔力把那些翘起来的碎发一根一根抚平。
汤姆一愣,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确认它们已经服帖地回到了原位。
“……你还会什么?”
“很多。”艾薇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碎叶,“以后慢慢教你。”
汤姆盯着艾薇的背影看了几秒,最后站起来,吞吞地跟在她后面往回走。
两人穿过矮林,从铁栅栏门走回孤儿院后墙时,院子里那群孩子正闹成一团。
一个皮球滚到艾薇脚边,几个孩子追过来,看到是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莱尔姐姐!”一个瘦小的男孩开口了,“你陪我们玩好不好?我们缺一个人!你来当裁判!”
艾薇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皮球,又看了看那群仰着脸等她答应的孩子,笑着道:“好啊。”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汤姆从她身边走过去,头也不回地进了孤儿院后门。
“……”
艾薇看着汤姆消失在门后的背影,沉默了一瞬。
孩子们欢呼一声散开,重新跑回院子里。艾薇站在场地边,看着那颗皮球在孩子们之间传来传去,目光却不时飘向孤儿院二楼的方向。
窗户边闪过一个瘦小的影子,窗帘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
午饭时间,艾薇正把最后一道汤盛进搪瓷盆里,忽然听见餐厅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哇——!”
“血!出血了!”
艾薇放下汤盆,快步走出厨房。
餐厅角落里围了一圈孩子,玛莎太太正蹲在中间,手里攥着一块布按在一个男孩的额头上。
那男孩叫比利,比汤姆大一岁,瘦瘦小小的,额头上一道口子正往外渗血,哭得满脸是泪。
这不是那个邀请她玩皮球的小男孩吗?
“怎么回事?”艾薇问。
“是汤姆!”旁边一个女孩抢着说,“汤姆把他推倒了!”
艾薇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汤姆身上。
“我没有推他。”汤姆说,“他自己跑过来撞到我身上,摔倒了。”
“你胡说!”那个女孩指着他说,“我亲眼看见你伸脚绊他的!”
“我为什么要绊他?”
“因为、因为你昨天还骂他是蠢货……”
“他本来就是蠢货,但这不代表我会绊他。我坐在这里吃饭,他自己跑过来摔倒,你们就要怪到我头上。你们总是这样。”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很委屈,像受了天大的冤枉。
玛莎太太皱着眉看了看汤姆,又看了看哭个不停的比利,最后叹了口气:“行了行了,先带比利去上药。汤姆,你跟我过来。”
汤姆放下刀叉,跟着玛莎太太走了出去。经过艾薇身边时,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