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凯蒂的善意，伊莎贝拉可以保持了克制的分寸，免得小丫头因感激生出遐想，让彼此后续出现尴尬的局面。
“凯蒂小姐客气了。你是女侯爵的表妹，而我是詹姆斯的堂弟，姻亲之间互相照应，本就是应当的。”
另一头，理查德难以再保持沉默，特意倾身上前，朝伊莎贝拉举杯道谢：
“夏洛克先生，今日实在多亏了你。方才情势慌乱，我一筹莫展，实在佩服你的冷静果决。凯蒂于我而言十分重要，这份恩情，我也记下了。”
詹姆斯锐利的目光一扫，心底轻嗤：理查德这种克制的宣示，倒是恰到好处，比直白宣告更具效果。
伊莎贝拉似笑非笑地看向理查德，只觉得这家伙脸皮可真是够厚。尚且还不是凯蒂的未婚夫，就敢在席间这样，替她承接这份恩情。
随即，她轻描淡写地瞟了凯蒂一眼，后者不知为何心头一紧，坐得更加笔直几分。
“理查德中校，客气了。”她出言并不刻薄，却透出浓浓的疏离味道。“这本就是绅士们都会做的事情，更不要说我与凯蒂小姐本就是姻亲。”
用餐的氛围恢复如初，侍者送来佳肴，众人重新拿起刀叉。
伊莎贝拉冷眼旁观，留意到理查德虽没有越出社交的界限，举止间却带着过分亲近的意味。
凯蒂这小丫头虽说在玛丽的女子学校读过两年书，哪里见识过贵族绅士这般迂回高明的追求手段。
她默默切开盘中的牛排，略一思索便明白，心思单纯的玛丽，怕是也全然没有察觉，理查德正在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标记凯蒂。
她黑瞳微微一沉，抬眸望向马修马修正侧头同妻子低声闲谈，忽然心底莫名一冷，下意识左右环顾，恰好迎上伊莎贝拉审慎的目光。
起初他尚且茫然，可顺着她目光的暗示，转瞬读懂了那道视线里藏着的警告。
另一侧，理查德已经倾身，正要拿起调味瓶，打算亲手为凯蒂添上一些胡椒粉。
马修见状，立刻朝理查德伸出手，毫不犹豫的拆台。
“谢谢理查德，我正好需要。”
理查德动作一顿，满心茫然，不明白好友为何突然截走这件事，却还是下意识把胡椒瓶递了过去。马修拿过瓶子，先往自己的餐盘里撒了少许，才转头看向凯蒂，温和问道：
“亲爱的凯蒂，要不要也加一点胡椒粉尝尝？”
不等凯蒂答话，马修又笑着开口，目光轻轻扫过凯蒂，余光暗暗落向理查德：
“快尝尝这道黄油煎牛排，我听店里的人说，这菜若是冷了吃，肉质就会变硬。”
理查德望着马修，从他的动作和这句闲谈里，品出了好友的意思——让他暂且收敛，不要过火。
他虽然不明白好友为何这会儿突然出手警示，但是二人之间多年的默契，让他从善如流，减少了几分过分的热情。
“难道是因为男爵在场？马修担心男爵将今天的场景转述给女侯爵？”理查德垂眸默默琢磨。
被他切得七零八落的牛排，明晃晃昭示他郁闷焦虑的心情。
另一头，詹姆斯心里委屈极了。
他的这位“堂弟”，心神全都被凯蒂和理查德这对还没有修成正果的小情侣牵动了。
本就锋利的餐刀捏在他手里，简直如同神兵利器，牛肉上的软骨都没能在他刀下多坚持几秒。
不过他并没有被冷落许久，伊莎贝拉故作赞叹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只是话语的内容，依旧绕不开那两个人。
“詹姆斯，我想起来了。理查德中校，就是那群勋爵交口推崇的、在诺丁汉勇斗劫匪，救下布兰奇小姐的那位英雄！”
坐在对面的马修听见这话，眼皮猛地一跳。
他清楚，伊莎贝拉这是有意戳理查德的痛点。她想看一看，当着一桌人的面，理查德要如何言说当年那场对布兰奇小姐的英雄救美。
詹姆斯闻言，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一抹浅笑。今日他看似对这对小情侣漠不关心，实则一举一动全都落在眼底。
他猜伊莎贝拉选在这时抛出这话，多半是看不惯理查德方才悄悄标记凯蒂的举动。
在一众贵族绅士眼里合乎社交分寸、算不上逾矩的示好，偏偏惹得她心生不悦。
“是的，亲爱的夏洛克。”詹姆斯抬眼，迎上理查德不安的目光，却毫不犹豫地附和自己这位“堂弟”。“理查德中校极为英武，勇斗数位劫匪，还光荣负伤。”
玛丽见席间气氛隐隐绷紧，连忙柔声开口缓和：“是的，马修也同我说过这事儿，想来当时情况十分危急。听说不光有爱尔兰分子，甚至还有从海那边过来的法国人。”
马修紧跟着接话，想趁机替好友解围，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哦，是啊，当时凶险极了。我想，换作任何一名绅士、任何一位军官，都不会在那个关头退缩。”
伊莎贝拉望向他，语调淡淡的，带着一点看似好奇的意味：
“是这样吗？原来马修你对这件事了解得这样清楚。想来事发那天，你也身在诺丁汉，就在出事的市集之中？”
“啊？那个，那个，夏洛克，你……你知道的，我当时在爱丁堡。”马修被这句话直接给噎了回去。
从前他见伊莎贝拉训导，查尔斯、朱利安，甚至达西，只觉得有理有据，更感慨她言辞锋利。如今这项殊荣落到自己身上，他才彻底感受到了里面的压迫。
伊莎贝拉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看向玛丽说道：“哦，我想起来了，马修那会儿先从诺丁汉出发，同塞缪尔勋爵一同去了爱丁堡。”
玛丽紧张地抿了抿嘴唇，朝这位贝拉表妹讨好地笑了笑，很明智地没有再开口替马修圆话。
她虽说不清伊莎贝拉发难的缘由，却隐隐猜到，她是要理查德亲口来讲那次英雄救美的经过。
完全可以，这个安静的氛围感抓得特别准！最妙的是凯蒂的心理——她不是单纯看热闹，她心里也在悬着、想摸清理查德真实的心思，和伊莎贝拉的试探刚好形成两条不一样的动机，一下子丰富起来了。
餐桌上诡异地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悄然落到了理查德身上，凯蒂也不例外。
方才听见夏洛克提起这件事，她心底便翻起波澜，理查德对那位小姐的追求、往日的在意与保护，都让她极为介意，想要避之不及。
可最初几秒的羞恼过后，她发现自己更想要知道，理查德对于当年那桩往事，如今到底抱着怎样真实的想法。
“是的，理查德中校，您方便同我们讲一讲那天的情景吗？您如今心里所想，和当初还一样吗？”
凯蒂鼓足勇气说出这番话，满座皆是一怔。玛丽万万没有料到，凯蒂会选择勇敢直面，而不是躲开这个让人难堪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