键盘敲击声在九州公关部大办公室里跟爆豆似的。
运营主管老王死死盯着屏幕，左手下意识去抠右手心里的那块老茧。
抠得边缘发白，他才倒吸口凉气松开手。
“雷总，这篇稿子……真、真这么发啊？”他咽了口唾沫，指着屏幕上那几行黑体字。
“这名头挂的可是《关于严格落实节能减排、错峰用电的联合声明》。”
“下面名单全是市中心cbd和西郊那些洋大人的地盘，连个马赛克都不打？”
雷动站在他身后，空调冷风吹得他西装下摆微微晃动。
金丝眼镜反射着显示器的幽蓝光芒。
“让你发就发，哪来那么多废话。标点符号查准了没？”
老王一哆嗦，赶紧把鼠标挪到那个红色的“全网推送”按钮上。
“查、查了三遍了！错别字绝对没有，那我……点啦？”
他食指重重按下左键，差点把鼠标捏碎。
“叮——”
清脆的提示音在空旷的办公区回荡。
全网各大平台的九州官方号，同时弹出一条红底白字的置顶公告。
沈渊靠在总裁办的玻璃幕墙边，手里端着杯加了冰块的苏打水。
玻璃外壁挂满冷凝水珠，顺着他的指骨往下流，滴在地毯上。
冰块撞击杯壁，发出叮当的脆响。
“念。”他晃了晃杯子。
雷动低头看着平板，清了清嗓子，嘴角憋不住往上扯。
“尊敬的江海市民，近日我司收到京城专项督导组及能源局下发的红头文件。”
“文件严厉指出，我司部分电网区域超出了国家最新的‘碳中和’红线标准。”
“为了地球环保，为了响应最高节能号召，我司深感自责，连夜展开自查自纠。”
雷动推了推下滑的眼镜，念到重点处故意顿了一下。
“经查，市中心十八家高档商场、西郊外资高新园区，属于‘高能耗、非必要’用电重灾区。”
“为严格贯彻上级精神，我司将于今晚启动物理限电熔断程序，以上区域暂停供电。具体恢复时间，视排碳指标审核而定。”
“感谢调查组的监督指正，九州集团永远把社会责任放在第一位。”
这公告一出，江海市的社交网络直接炸了锅。
街角的老李烧烤摊，孜然混着羊肉的膻味在热空气里乱窜。
光膀子的胖子刚把一串大腰子塞嘴里，就被对面的瘦高个猛拍了一下大腿。
“哎哟卧槽！大新闻啊胖子，晚上要拉闸停电了！”
胖子一惊，嘴里的半截腰子差点噎在嗓子眼。
他抓起扎啤杯猛灌一口，顺过气来破口大骂。
“啥玩意儿？大夏天停电？要热死老子啊！我店里冰柜那半扇猪肉坏了谁赔？”
瘦高个赶紧把满是油污的手机屏幕怼到胖子脸上。
“你瞎吵吵个球，看清楚名单！”
“停的是cbd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高档写字楼，还有西郊那帮外国佬的无尘厂房。咱这老城区民生用电，人家通告上写了，一根线都不带掐的！”
胖子眯着绿豆眼凑近看了半天，突然咧开满是油光的嘴笑了。
蒲扇大的手一拍桌子，震得碟子里的毛豆滚了一地。
“哎哟喂，感情是上面神仙打架啊。那没事了，老板，再来十个生蚝！今晚这大戏，老子坐前排吃定了！”
与之相反的，是西郊高新园区。
漂亮国合资的星海微电子厂区，全封闭无尘车间的控制室里冷气开得很足。
高管史密斯正用纯银叉子戳着一块半生的战斧牛排，血水顺着盘子纹路往下淌。
“砰！”
办公室玻璃门被猛地撞开。
女秘书玛丽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崴了一下，肩膀重重磕在门框上。
“史、史密斯先生，出大事了！”
她手里举着个ipad，脸色煞白，连涂着厚重口红的嘴唇都在直哆嗦。
史密斯皱起眉头，蓝色的眼珠子里透着烦躁。
“玛丽，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进门要敲门。你们夏国人就是学不会……”
“不是！九州集团发通告了！”玛丽连气都喘不匀，声音拔高了八度直接打断他。
“他们说为了配合调查组的碳中和审查，要把咱们整个园区断电！”
史密斯手腕一抖。
“哐当。”
纯银刀叉砸在瓷盘上，磕掉了一块豁口，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猛地站起身，大腿撞在办公桌边缘，疼得五官瞬间扭曲。
“你疯了吗？开什么国际玩笑！”
他一把抢过ipad，指腹在屏幕上胡乱划拉。
满屏方块字他看不懂，但他认得那个红色的倒计时表。
“这上面写的什么狗屎东西？翻译！马上给我念！”史密斯咆哮起来，唾沫星子喷在玛丽的制服上。
玛丽吓得往后缩了半步，后背贴着冰凉的玻璃门。
“上面说……咱们是高能耗区。为了保护地球，必须物理断电……没、没写什么时候恢复……”
史密斯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转头看向窗外那片占地几万平米的无尘车间。
里面的光刻机和空气过滤系统一旦停转半小时，微尘倒灌，正在加工的那批晶圆全得报废。
他感觉胃里那块半生牛排正在翻滚，直往嗓子眼顶。
冷汗顺着金色的鬓角往下滴，砸在名贵的定制衬衫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疯子……他们都是一群疯子！”
他慌乱地去摸桌上的手机，手抖得连按键都按不准。
“给市府打电话！给李达康打电话！我要起诉他们违约！马上！”
……
视线拉回九州大厦顶层。
墙上的电子挂钟发出机械的走字声。
“滴答，滴答。”
红色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19:00。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连成一片火海。
雷动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兴奋。
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住通话键，电流滋啦声响起。
“各变电枢纽注意，熔断程序自检完成没有？”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回复。
“一号枢纽就绪。”
“七号枢纽就绪，随时可以响应环保号召。”
雷动松开按键，转头看向站在落地窗前的沈渊。
“沈董，咱们的热线电话已经被打爆了。市府那边的红机专线也响了三回，估计是李书记坐不住了，要找您要个说法。”
沈渊没回头。
他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冰镇苏打水咽进喉咙，剩下的两块冰块在嘴里嚼得嘎吱作响。
咽下冰水，他舒出半口凉气。
“让他响。没人接，就说明咱们正在为了地球环保事业开紧急闭门会议，没空搭理他。”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理查德米勒机械表。
秒针嘀嗒转动。
“雷动。”沈渊的声音里透着股慵懒的沙哑。
“还有一个小时。”
他转过身，将空玻璃杯随手扔在桌面上，杯底在红木上砸出清脆的声响。
“去把监控大屏切到外资园区和cbd。我倒是想看看，等会儿一片漆黑的时候……”
他手指在半空中轻轻往下一压。
“侯大局长那张刚正不阿的脸，还能不能绷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