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辰心中一喜,知道那盒烟和那番话起了作用。
他紧接着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商量的口吻:“马师傅,还有个事儿,得麻烦您通融一下。今晚……我可能就得晚点回来。您看,我这刚来,手里头一点渠道都没有,晚上得出去摸摸路子,看能不能联系上点‘特殊’的供应……您也知道,咱厂里几千号人,都指着食堂那点油星子呢。” 他刻意强调了“特殊”二字,眼神里传递着“你懂的”信息。
老马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盯着卫辰看了几秒。厂里缺油缺肉,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采购三组的人神出鬼没,弄回来的东西也五花八门,有些路子确实见不得光,这点他心知肚明。卫辰把“给厂里弄东西”这面大旗扯了出来,还暗示了可能的“油星子”,这分量就不一样了。
“唔……”老马嘬了下牙花子,又狠狠吸了口烟,烟头在昏暗的光线下骤然明亮了一下,“要弄东西啊……那……行吧!”他终于松了口,“只要真能给厂里划拉来点实在货,那就是功臣!晚点就晚点!我给你留着门缝,你回来自己悄摸进来,别弄出太大动静就成。几点?”
“估计……得十一点左右。”卫辰估摸了一下时间。
“十一点……”老马沉吟一下,点了点头,“成!今晚大门就从里面虚掩着,不闩死。你自己机灵点。”
“哎!太谢谢您了马师傅!您可帮了大忙了!”卫辰连声道谢,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这第一道关,算是用一盒经济烟和几句“实在话”顺利打通了。
安顿好铺位的事,卫辰这才走到大通铺最里侧。
所谓的铺位,就是炕席上一块大约一米宽、两米长的位置,紧挨着旁边一个同样铺着破草席的铺位,中间毫无遮挡。一个掉漆严重、挂着把小破锁的小木柜立在炕沿下,这就是他唯一的“私人领地”了。
卫辰打开柜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涌出。他将领到的两套工装、搪瓷脸盆、暖水瓶、饭盒、手套等杂物一股脑塞了进去,锁好。
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则被他小心翼翼地推到了宿舍门口有顶棚的停车区,用把自带的车锁牢牢锁在支撑柱上。
做完这一切,饥饿感才清晰地涌了上来。他才想起,今天中午吃的饭早就消耗殆尽,而厂里除了偶尔加班赶任务提供晚饭,平时只供应中午一顿。他身上揣着卖野猪得来的三百多块钱“巨款”,却还没时间去换厂里的内部饭票。
“得,下馆子去。”卫辰摸了摸肚子,决定犒劳一下自己,顺便也摸摸这四九城吃饭的门道。
他走出宿舍区,推着车,凭着白天的印象和路人的指点,往轧钢厂工人聚居区附近的一条小街走去。
天色已经擦黑,路灯稀疏,光线昏暗。这条小街两侧多是低矮的平房,烟火气却挺浓。走了百十米,一个挂着“红星饭店”木牌子的门脸出现在眼前。门脸不大,油污的玻璃窗透出昏黄的灯光,里面人影晃动。
卫辰把车停在门口显眼处锁好,掀开厚重的、油腻腻的蓝色棉布门帘走了进去。
一股混合着油烟、醋味、蒜味和面食香气的热浪扑面而来。屋里摆着七八张掉漆的方桌和条凳,几乎坐满了人。
大多是穿着工装、带着疲惫神色的轧钢厂工人,也有几个附近居民模样的人。空气里弥漫着嗡嗡的交谈声、吸溜面条声和跑堂伙计的吆喝声。
“同志,吃点什么?”一个系着白围裙、肩上搭着条灰毛巾的小伙计迎了上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忙碌。
卫辰快速扫了一眼墙上用粉笔写着菜单的小黑板:素炒饼(2两粮票+1角2分),肉丝炒饼(2两粮票+2角8分),炸酱面(3两粮票+1角5分),打卤面(3两粮票+1角8分),素面(2两粮票+8分),二锅头(散装,1两粮票+1角)……种类不多,价格清晰地标注着钱和粮票。
“一碗素面,要大碗的。”卫辰选了个最实惠的。他现在不缺钱,但粮票是硬伤。
“好嘞!素面一碗,大碗!二两粮票八分钱!”伙计麻利地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嗓子,又转向卫辰,“同志,粮票。”
卫辰从口袋里摸出八分钱钢镚和两张皱巴巴的一两全国通用粮票(这是他之前在鬼市换的),递给伙计。
伙计接过,飞快地扫了一眼粮票上的印章,确认无误,扯下一张小票递给卫辰:“您稍坐,马上就好!”
卫辰找了个靠墙的空位坐下,旁边几个工人正就着花生米喝散酒,高谈阔论着厂里的铁水产量和车间主任的八卦。他安静地听着,目光观察着这个小吃部里的一切。
跑堂伙计穿梭的身影,厨师在灶台前挥舞炒勺带起的火光和油烟,食客们或满足或疲惫的脸庞,墙上“节约光荣,浪费可耻”的褪色标语,角落里堆放的蜂窝煤……这一切都无比真实地勾勒出这个时代市井生活的粗粝画卷。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端了上来。粗瓷大海碗,里面是煮得恰到好处的宽面条,汤头是酱油和猪骨熬的清汤,飘着几粒油星和葱花,没有半点荤腥,朴素到了极点。
但对于饥肠辘辘的卫辰来说,这已是无上美味。他拿起筷子,也顾不得烫,大口大口地吸溜起来。面条劲道,汤味咸鲜,虽然简单,却带着粮食最本真的香气。
八分钱加二两粮票,在这个年代,能换来这样一碗扎实的热汤面,已是普通工人下班后不错的慰藉。
吃完面,连汤都喝了个干净,卫辰身上暖和起来,力气也恢复了不少。付钱时那点因为花掉宝贵粮票而产生的心疼,也被胃里的满足感冲淡了。他走出小吃部,推着车,在初秋微凉的晚风中,慢慢踱回第三单身宿舍。
回到宿舍,大概晚上七点多钟的样子。宿舍里比刚才热闹了许多,几乎所有的铺位都回来了人。灯光依旧昏暗,只有屋顶几盏度数很低的灯泡,但人声鼎沸。
打扑克的吆喝声、争论声,吹牛聊天的哄笑声,还有人在昏暗的角落里拉着不成调的二胡,声音嘶哑。
汗味、脚臭味、烟草味、煤炉子味、还有没散尽的晚饭气味(咸菜和窝头为主)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生活气息。
卫辰推着车进来,锁好,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毕竟,“永久”二八加重,在这个大通铺里绝对是稀罕物件。
他走到自己的炕尾位置,打开小柜子,将那盒刚拆封、还剩大半包的“经济”烟拿了出来。然后,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沿着大通铺,挨个铺位走过去。
“各位师傅、同志们,我是新来的,采购科卫辰。以后在咱三宿临时落脚,请大家多多关照!”他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一边说,一边从烟盒里抽出香烟,热情地散给每一个看向他的人,“来,抽支烟,抽支烟!经济烟,味儿冲点,您别嫌弃!”
这年头,烟酒开路是硬道理。尤其在这充满雄性荷尔蒙的工人集体宿舍,一支不要钱的烟递过来,瞬间就能拉近距离。甭管认识不认识,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还带着“礼”。
“哟,新来的?采购科的?好单位啊!”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接过烟,就着旁边人的火点上,喷出一口烟,打量着卫辰,“小伙子挺精神!”
“谢谢啊兄弟!敞亮!”另一个瘦高个接过烟,笑着拍了拍卫辰的肩膀。
“采购科?三组的吧?听说你们组能人不少!”也有人好奇打听。
卫辰一路散烟,一路笑着回应,态度不卑不亢,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生疏。他很快就散了大半圈。
当散到靠近门口几个正唾沫横飞讨论今天厂里“大新闻”的工人时,其中一个三十多岁、方脸膛的汉子接过烟,借着油灯的光亮仔细瞅了瞅卫辰的脸,突然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嘿!我说看着眼熟!你是不是……是不是今天下午拉了一板车野猪进厂那小伙子?好家伙!五头大野猪!膘肥体壮!食堂老张头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是你吧?”
他这一嗓子,顿时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原本嘈杂的宿舍瞬间安静了不少,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卫辰身上。
卫辰坦然一笑,点了点头:“是我。山里打的,运气好,碰上了。”
“嚯!真是你啊!”方脸汉子激动地站了起来,声音洪亮,“卫辰同志!好样的!给咱厂立了大功了!你是没看见,卸车的时候,食堂门口围了多少人!那肉,看着就解馋!”他用力拍着卫辰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卫辰微微咧了下嘴。
“是啊是啊!听说那野猪可大了!明天食堂肯定有肉菜!”
“卫辰同志,你是这个!”旁边有人竖起大拇指。
“采购科三组?怪不得!能弄来这么多肉,有本事!”
“这下好了,明天打饭能见着荤腥了!卫辰兄弟,谢了啊!”
一时间,赞扬声、感谢声、好奇的询问声此起彼伏。原本还有些隔阂的氛围,因为这几头野猪带来的“肉食红利”,瞬间变得热络无比。
卫辰这个名字,也迅速在宿舍传开了。在这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能给大家带来实实在在“油水”的人,天然就带着一层光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