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还得从昨日遇见雷sir说起，徐子游认出是雷sir那一刻，两人眼神一对，心照不宣。
随后极有默契地刻意拉开距离，一前一后在九龙城寨的巷弄里迂回穿行。
兜了几圈避开耳目，寻了处僻静街边茶水摊，两人分桌坐下，背靠着背，低声闲聊起来。
雷sir不知从哪打探到风声，晓得徐子游的厂子收留了不少忠义会的旧人，特意寻过来托他牵条线、递句话给左锋。
希望后者帮忙稳住城寨里各路帮派，别对测绘队的人下黑手、找麻烦。
其实雷sir也难，城寨里大的帮派就三家，14k、忠义会与和连胜。
而和连胜是他死对头的狗，14k又是上头明令要处理的对象，他能合作的只剩忠义会，这才想起徐子游这粒闲子。
雷sir倒也不藏着掖着，直说若是能帮忙，他答应以后在力所能及的地方也拉一把徐子游。
徐子游心里敞亮，雷sir能接到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明显是内部有人要搞他。
他现在估计是不求立功，只求任务能平稳完成，别出什么人员伤亡，别让媒体抓到把柄，就谢天谢地了。
自阿勇那批人之后，徐子游其实陆陆续续又收了一小撮左锋送过来想过安稳日子的帮派成员及家属。
在左锋那边他还是能说上话的，搭个线传个话而已，这点小忙不费什么力气。
他也清楚为何雷sir不直接和左锋聊，这个节点太敏感，无数双眼睛盯着，廉署可不是纸老虎。
雷sir如果单独接触帮派头目被人捅上去，他的职业生涯就算到头了。
正好徐子游也有打算让游戏工作室的美工入寨采风，两人便达成秘密交易，各取所需。
整个事情就是这样，徐子游先把手下几人支开，让他们稍等片刻，自己独自往测绘队停车的那片沙地走过去。
雷sir正站在一辆面包车旁边，手里夹着半根烟，对着一张城寨平面图跟测绘主任交代什么。
看见徐子游过来，他把烟掐灭塞进口袋，跟主任打了个招呼，转身往徐子游这边走。
借着四处停放的面包车，两人卡了个视野死角。
互相走近时，雷sir左右扫了一眼，确认周围没人注意，快速从口袋里掏出四个吊牌，一把塞进徐子游手里。
同时低语交代徐子游，“这是城寨临时出入证件，上面盖了章，你们的姓名、身份证号和照片信息我已经补充上去了，每人一份，随身携带，关卡处出示就行。不用后要立马销毁，懂吗？”
徐子游笑着把吊牌收好，“懂！麻烦雷 sir 了，我们就正常采风画画、记点故事，绝不添乱。”
“别闯祸就行。” 雷 sir 扫了一眼，几个人明显都是学生模样，压低声音提醒，“测绘队要一栋栋核对面积，居民情绪目前很不稳定，这点你比我更清楚。让你的人别往冲突扎堆的地方钻，你昨天带的那个保镖小 b 是在外面等着吧？让他带你们走熟路、安全点。”
徐子游点头应下，“明白。”
他转身折回路上，与众人汇合，将四块身份吊牌逐一分发妥当，一行人便朝着关卡方向行去。
关卡外侧的阴影里，蹲守着的的小b见到徐子游等人，当即快步上前，一言不发地站到队伍侧边待命。
徐子游望着美工三姐妹：“你们三个跟着小b，他会带你们去我没画过的区域，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用笔美化城寨，是尽可能保留它的原始风貌。你们笔下越还原，它在游戏里就越真实，玩家就会越沉浸越代入。”
说罢他抬手示意，让小b领着三位美工先进寨采风，走前又再三嘱咐姐妹三，切莫四处乱走，务必跟紧小b半步不离。
然后拍了拍小b的肩膀，示意他今天又得辛苦当一回保姆了。
小b只是憨憨地点了点头，领着美工三姐妹往关卡入口走。
眼下城寨风声鹤唳、正是多事之秋，徐子游哪敢把几人的安危，全数押在小b一个人身上。
江湖里双拳难敌四手的道理，港片里演的还少吗？
其实早前他便借着递话的由头，暗中给忠义会透了口风，对方应允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照拂一二。只是这份情面并非无偿，背后得搭上一笔不菲的酬劳。
这笔钱，是徐子游执意要给的。他心里透亮，人情不能次次拿来抵债，用得多了反倒不值钱。
但凡能用钱财摆平的事，都不算麻烦。
左锋这边，若不是堂口近来光景窘迫、周转艰难，人家也未必肯收下这笔酬劳。
不过左锋已许诺，会指派会里最精干的人手全程暗中随行，提前清场驱散那些惹是生非的闲散混子，把隐患掐在源头。
也正因有这层兜底安排，徐子游才敢安心让三位美工跟着小b深入城寨腹地。
至于左锋收了好处之后，和雷 sir 私底下还有什么交易牵扯，他从不多问，也不愿深究。
江湖行路，有些事看破不说破，什么都不知道，有时候，也是一种福气。
目视着四人消失在城寨深处，徐子游则单独带着陈紫金过了关卡后，拐过三条窄巷，熟门熟路地停在一处靠墙的小木摊前。
木桌老旧，上面摆着砚台、毛笔、一叠泛黄信纸，一块磨得发白的木板竖在旁边，写着四个字：代客手书。
摊主是位年过花甲的阿伯，鼻梁上架着厚厚的方角近视眼镜，正低头给一位老婆婆念信，一把年纪了，咬字还是非常清晰。
老婆婆抹着眼泪，不断点头，显然是在听远方亲人的回信。
等老婆婆抹着眼泪离开，徐子游才拉着陈紫金坐下，笑着介绍：“这位是陈伯，我爷爷在时常带我来这里和他老人家唠嗑，陈伯在城寨代写书信三十多年，从五十年代写到现在，真不容易啊。以前香港有很多做陈伯这行的，现如今啊，科技发展的太快，整个九龙可能就陈伯一家还在做这行了。你别小看陈伯哦，他这支笔，可经历了整座城寨几十年的时光变迁，想了解城寨旧历史，找他准没错。”
他转向陈伯，语气尊敬：“陈伯，这是我新开工作室招的编剧陈紫金，想跟着您听听城寨里的故事，不耽误您做生意，就是旁听、记录。”
陈伯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扫过陈紫金，轻轻点头，又低下头磨墨：“想听就坐吧…… 小游啊，你爷爷走后我这眼睛再也不如以前灵光了，估计也干不了多久咯。我这一支笔啊，写过分家契约、离婚书信、南洋家书、狱中诉文，喜怒哀乐，恩怨情长，什么都有。不知道将来我的故事，又由谁来书写。”
陈紫金心头一震，他觉得自己现在这个角色简直就是现代蒲松龄，赶忙掏出笔记本，端正坐好等下一个客人来。
徐子游对陈紫金这人的印象不多，他平日里话本就不多，一开口说不了两句就是掉书袋，开始引经据典，同窗都叫他“行走的线装书”。
梁助理当初把他推荐给徐子游时，评语只有一句：“笔头硬，心思细，耐得住寂寞。”
因为城寨将拆，这个地址马上就会消失于历史中，所以这段时间陈伯的生意好转不少。
这不，那老婆婆刚走，就又来新客人了。
待了快一个小时，得去看看美工那边进度了。
于是徐子游和陈紫金交代两句，就悄悄起身离开，去寻美工三姐妹去了。
城寨里巷道纵横、楼宇错落，楼顶密密麻麻、私自加盖的棚屋将天空挤得严严实实。
美工三姐妹要画出城寨的全貌，难免要遇上视线被挡的情形，不从近处穿堂过屋、登楼眺望，根本看不清原貌。
每到这时，徐子游早前给忠义会打点的好处，便彻底显现出了用处。
小b不必多费口舌，只需朝暗处挥挥手，那几个忠义会的精干成员便悄然现身，几步上前就去和附近的住户打交道。
不需多余的寒暄，只亮明忠义会的身份，再简单说明来意，住户们大多都会点头应允。
毕竟在这九龙城寨里，忠义会扎根多年，平日里帮街坊邻里摆平过不少麻烦，小到邻里纠纷，大到抵御外来帮派滋扰，城寨里的人多少都欠过他们人情。
如今忠义会开口，不过是让美工们进屋看看、站在院中描几笔，这点薄面，没人会不给。
有一户老太太，起初坚决不让生人进门，忠义会的人上去低语了几句，她才勉强让出半边门槛。
顾小满拿着速写本进去后发现，老太太守着的不过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隔间，没什么值钱的物件，墙上孤零零挂着一幅褪色的黑白婚纱照，相框被擦得锃亮。
顾小满不敢多待，在隔间阳台画完对墙的建筑细节后，就告罪离开了。
正因为有了这些住户的配合，再加上忠义会成员暗中开路、清场，美工三姐妹进展格外顺利。
只是城寨里老鼠实在太多，三女一路都是鸡飞狗跳，哇叫连连，也给城寨平添了不少乐子。
从陈伯摊档出来，徐子游沿着龙津道往西走。
巷道两侧的牙医诊所大多还开着，白布帘半掩。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牙医正蹲在门口抽烟，明显认识徐子游，见其路过，点了点头，没说话。
徐子游却对他没啥印象，摇摇头，拐过几个巷子，找到了美工三姐妹。
苏敏就蹲在巷口，用手里的奥林巴斯半格相机对准天空摆弄了半天，始终找不到能完整框住一整个垂直巷道风景的角度，最后还是放弃了
徐子游看了看头顶那片被棚屋、霓虹灯牌和晾衣杆上的衣服切割成无数碎片的天空，伸手把苏敏拉起来，“相机在这里可施展不开来，你应该选择正确的武器。”
她点点头表示认可，随手又在巷口换着方向快速拍了两张照片，对比观察同一位置东西两个方向的光差。
同一个位置，东西两个方向的光差竟然差了四档不止，她在速写本上快速记录下此刻的曝光参数和光线角度。
周绮晴此时正蹲在不远处一户人家的门槛边上，速写本摊在膝头，手里的铅笔飞快递勾勒着一个正在晾衣服的中年女人的侧影。
她咬着笔杆自言自语：“不是线条的问题，是神态……我太习惯把眼睛画大了。”
说完又低头改眼角纹路，改了两笔，停下来看看，觉得还不对，又加了一笔。
顾小满则老老实实地把能看到的建筑物从巷子头一路画到了巷子尾，看那身衣服上脏兮兮的样子，也没少受罪。
原本徐子游还担心她们，没曾想不过半日功夫，她们绘图的速度，已经比他还快，笔下的细节也比他处理地鲜活。
“先收工吧。”徐子游走过去，拍了拍手，“中午去糖水铺吃，林姨做了饭。”
回去路上顺便喊上舍不得走的陈紫金，众人到达糖水铺吃午饭。
这也是糖水铺自徐子游回来第一次这么热闹，上一次这么多人还是很多年前，徐子游爷爷奶奶都在世时的年夜饭。
林姨的手艺还是过硬的，家常小菜炒的炉火纯青，锅气十足。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林姨看着满桌年轻人，脸上笑意没断过。
等他们吃完，林姨也要出摊了，这奶茶生意，除了早上，下午晚上都挺不错的，名气打出去后，基本不怎么需要移动，客人自会慕名而来。
徐子游悠闲地在糖水铺柜台架着二郎腿，美工三姐妹刚帮着林姨收拾完饭后的残局，便催着小b又返回巷子里继续采风。
下午的光线会变，苏敏想赶在太阳西斜之前多完成几个街道的光影对比。
周绮晴打算去之前那巷口继续观察来往的城寨居民，她对上午画的人物素描一点都不满意。
顾小满则想小b陪她去城寨最西侧的那面墙，据说那里的建筑外墙上嵌满了日据时代留下的弹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