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连廊下坐定之后，徐子游明显感觉到中大的氛围和其他学校不同。
来来往往的学生很少有人急着找工作，讨论的永远是论文、着作、学术报告。
他的招聘位置正好在一张“钱穆先生纪念讲座”的海报下面，显得格外突兀。
徐子游倒没啥感觉，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梁助理喊了几个路过学生搞来两张桌椅，和徐子游一起坐着，边等待边聊天。
零零星星有人过来问，但大多是工商管理学院的学生，问的是有没有财务或管理的实习岗位。
从徐子游口中得知，招聘计划里还有两名行政助理和一名秘书后，梁助理更是来劲了，一直在他耳边鼓吹自家学生的优秀。
见徐子游似乎不为所动，梁助理有点急了，亲自下场跑了一趟学生宿舍给他拉来两人，一男一女。
男的叫温从安，个子不高，整个人拘谨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他站在徐子游面前，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你好”，但那个“你”字在喉咙里卡了两三秒才挤出来。
“你……你好，我……我是工……工管系的温……温从安。”
短短一句话他说得额头冒汗，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徐子游注意到他手里的简历纸张已经被攥得起了皱，边缘有一小片被汗水洇湿的痕迹。
徐子游接过简历翻了翻。成绩单不算亮眼，几门核心专业课都只是勉强过线，但班主任对他的评价很高，言其很擅长处理复杂事务。
在学生会做了两届常务秘书，经手的文件归档、物资清单、经费报销单难以计数，没有一份出过差错。
徐氏电子的摊子越来越大，苏清妍每天处理文件的时间越来越长，正是需要有人在旁边帮她整理归档、核对细节。
这个人不需要口若悬河，只需要能把混乱捋成秩序，且事事有回应，件件有着落，就可以很好辅助苏清妍的工作，减轻其身上的负担。
温从安的每一处短板都不影响他胜任这个岗位，反而让他比那些能说会道的人更适合沉下心来跟文件打交道，是处理日常琐事的一把好手。
签下温从安后，徐子游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嘴，“你毕业后想做什么？”
温从安沉默了几秒。“找、找一个不需、需要说太多话的工、工作。”
倒挺契合，徐子游和尴尬的梁助理相视一笑。
梁助理在旁边松了口气，拉过来后面那个女生。
她个头不高，一头爽利的短发，走路时肩膀微微后仰，眼神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审视。
徐子游接过简历，方敏华，工商管理系，辅修物流管理，在学校物资处做过一年后勤统筹。
再扫一眼学科成绩，嚯！全A的成绩，标准的尖子生啊。
徐子游便好奇地问她为何不愿去洋行，方敏华抬起下巴，很平静。“因为我姓方，不姓史密斯。”
怕徐子游对她的傲气不满，梁助理悄悄的和徐子游透了她的底细。
原来她祖父在太古洋行做了四十年买办，父亲在怡和做了二十年会计，到她这一代，家里还想让她进洋行，她不愿意。不是不想工作，是不想“伺候洋人”。
徐子游靠回椅背，对这个女生产生了好奇。她的傲气不是那种自以为是的跋扈，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像一把刀，刃口朝外，但刀柄握在自己手里。
或许是为了展示自己，也或许是徐子游退后的动作让她有点不甘心。
方敏华主动开口推销自己，但说出的话却略带挑衅，“我擅长企业的后勤统筹与物资调配，毕业论文已经写完，题目是《香港中小企业物资管理优化方案》，问卷数据全部来自观塘和葵涌的实地调研。所以我大概能猜到您是哪家公司，观塘的电子厂不算多，股灾后最近一个月能扩产招人的，就更少了。你说对吗，徐总？”
她的目光不闪不避，直直看着徐子游，语气平淡但毫不怯场。
这种人很清楚自己的价值在何处，徐子游喜欢这种有个性同时又有能力的人。
徐子游生出爱才之心，有心多考察下，于是不答反问道：“你论文的调研范围覆盖了多少家企业？”
“八十七家，有效问卷回收率七成。主要集中在电子、制衣、塑胶三个行业。其中电子行业的物资周转周期比其他制造业快了将近一倍，但库存损耗率也高出一截，主要是因为元器件品类多、体积小、易丢失。”
方敏华的回答像背书一样精准，连语速都没变，显然这套数据她已经烂熟于心。
“那你觉得，如果一家电子厂每月出货量从五万件突然翻到十万件，后勤端最先崩的环节会是什么？”
经过快一天的面试，徐子游感觉自己慢慢融入了老板这个角色，为难人起来面不改色的。
“包装材料供应。”她几乎是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前就开了口，“出货量翻倍意味着纸箱、防静电袋和发泡缓冲物的消耗量同步翻倍。绝大多数小厂包装材料都是临时采购，没有签订年度供应协议，一旦产能提升，纸箱厂会趁势抬价，你的出货量越高，单位成本反而越贵。如果不提前切换为年度框架合同，三个月之内后勤成本就会吃掉至少五个点的毛利。”
徐子游沉默了大约三秒。他发现她说的不是一个模糊的判断，而是一套已经在大脑中预演过的完整推演——出货量、物料品类、采购模式、成本曲线，一环扣一环，精确到他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提前做了功课。
但转念一想，她是被梁助理临时从宿舍拉来的，不可能知道他今天会来。
徐子游很满意要签下这个人才，方敏华却自己后撤步了，“梁助理说你们给实习工资，我能不能先实习一个月？不合适的话，好聚好散。”
“可以。”徐子游答得干脆利落。
我拿捏不了你，我就不信苏清妍拿捏不了你。来了我的厂，你就休想走了！
梁助理全程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偶尔推一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嘴角压着一点得意的弧度，显然对方敏华的表现很满意。
“刚才那位同学说话比较直接，徐总别介意。”梁助理的声音不高，语调带着港中大的人特有的温吞。
接下来的招聘，虽然有梁助理的帮忙，但无功无喜。
除了为自己的游戏工作室招了一个国学功底很扎实的编剧外，还招到一个不错的文秘，会速记，懂英、法、日三国语言，写的一手好字，作为上传下达、整理文件的秘书来说，绰绰有余了。
招聘到这时已近傍晚。连廊下的人流量渐渐稀疏，食堂方向传来饭菜的香气，有个路过的学生端着饭盒边走边吃，大概是赶着去晚课。
梁助理看了看手表，主动起身请徐子游去食堂搭伙凑合一顿。
盛情难却，肚子里的馋虫更难顶，徐子游便被好客的梁助理拖去了港中大的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