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4日,平安夜。
徐氏电子厂下午四点就收了工。
工人们换下工衣,挤在厂门口领红包。红包不厚,一人二十港币,图个意头。
这个年头,老板肯准时出粮,肯发节日红包,已经是超级大善人了。
这话说起来,得往前倒几个月才懂。
今年的上半年,香港还是“鱼翅捞饭”的年代。
股市牛了整整一年半,恒指一路冲到三千九,全城没有不炒股的人,茶餐厅伙计围裙口袋里揣着股票单,街市师奶买棵菜都要交流两句心得,写字楼文员凑仔供楼的钱全在柜里,金铺排队买金条的人龙排到街角。
那年头茶楼里讲一句“我冇股票”,是要被人笑的。
10月19日,黑色星期一,一切变天。
恒生指数开市即泻,单日跌去一成一;第二天干脆开不了市,联交所史无前例停市四天;10月26日复市,一天之内再跌1120点,跌幅三成三,破了全世界的纪录。
报纸上天天写谁跳楼,谁爆仓,谁头一天还在半山请客、第二天就人间蒸发。
到12月,全香港的股票,合计蒸发了四成。
观塘的厂一间接一间提早放年假,写字楼裁员的裁员、冻薪的冻薪。
但圣诞节快到了,人人都不约而同地想把晦气暂时搁一搁,过了节再说。
挂灯的挂灯,买礼物的买礼物,大家都准备去中环凑热闹。
日子已经够难了,总不能连平安夜这一晚热闹都省下来。
吴小山领了红包,捏着封口对着灯照了照,被周师傅一巴掌拍在后脑勺。
“照咩照?怕老板塞冥币给你啊?”
一群人哄笑。
吴小山把红包往裤袋里一塞,缩着脖子跑了,跑出去十几米还回头喊了声“周师傅圣诞快乐”。
周师傅骂了句衰仔,脸上却没什么怒气。
他在这间厂做了十几年,送走了老厂长,眼看着新老板接手这摊子,这个年景,还能发红包,已经算稳了。
有人已经在商量晚上去哪。
“尖东啊!今晚不去尖东睇灯饰,过咩圣诞?”
“听讲今晚几十万人,你去到都未必挤得进去。”
“怕咩,地铁今晚通宵,睇完再返来。”
旁边一个女工插话:“我家姐昨晚已经去海运大厦看过了,她说今年尖东那些楼全挂满灯,圣诞老人有几层楼高。”
又有人羡慕地嚷:“阿强才威风,人家今晚去红馆看阿梅!”
被叫阿强的年轻人立即护住胸前口袋:“两张票,我排了几日才弄到,你们别打主意。”
“带谁去啊?”
“关你鬼事!”
车间里顿时又是一阵起哄。
徐子游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他们闹。
这个月厂里的事没一件省心,难得今天人人都有笑脸。
收工之后,他早早与雅南汇合,两个人从中环地铁站钻出来,往德己立街的方向走。
德己立街一带早早堵满了人。
巴士、的士、私家车挤在路口,司机按喇叭按到没脾气。
路边的店铺全换上圣诞装饰,玻璃窗里挂彩灯,货架上松枝、彩球、贺卡堆得到处都是,股灾归股灾,商家过节的架势一点没减。
再往上拐,就是兰桂坊。
这三个字,是正正经经的唐人口彩:兰桂腾芳,旧时广东人挂在牌匾上的吉利话,盼的是子孙昌达、门庭光耀。
挂着这个名字的,却是一条不折不扣的鬼佬街。
香港就是这样,唐人的名字,装着洋人的热闹。
此时的兰桂坊,尚没有后世摩肩接踵的喧嚣,但在平安夜已经算很热闹了。
全长不过百来米的L形石板巷,两侧一众欧式酒吧与西餐厅尽数将桌椅摆上街头,松枝与槲寄生编的花环悬在门楣。
巷子依山而上,鹅卵石街面被傍晚的细雨浸得湿滑,街头艺人抱着吉他弹《Silent Night》,铜管乐队在半坡吹圣诞乐,教堂唱诗班身着白袍,在巷口齐声吟唱。
雅南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一路走一路看,嘴上不说,脚步却越来越慢。
徐子游也不催她。
走到一家酒吧门口,徐子游忽然指了指头顶,“你知不知道门楣上挂的这种草,叫什么?”
雅南仰头。一束墨绿色的小枝叶扎成一团,用红绳倒吊在门框上,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不知道。”
“槲寄生。鬼佬的规矩:站在槲寄生底下,谁都可以吻谁,被吻的人不能拒绝,拒绝的话会行衰运。”
雅南“哦”了一声,点头如捣蒜,随即脚下微调,不动声色地从这家酒吧门口绕出去半米,离那束吊着的草远远的,脸上还维持着若无其事。
徐子游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嘴角翘了一下。
石板路越走越滑,人潮渐密,他下意识伸手,稳稳牵住了雅南的手腕。她没有挣脱,只是乖乖贴近他身侧,脚步放轻。
加州大厦的门前摆着一棵两人多高的圣诞树,缀满银色铃铛和红丝绒蝴蝶结,树顶一颗星星,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
“这栋楼也有来历。”
徐子游顺着她的视线讲下去,“十几年前,这里还是一条没人走的后巷。几年前,一个做洋行成衣生意的鬼佬看中这条破巷,买楼开了间加州餐厅,就是这栋。生意做开了,他就一路把两边的铺一间间收到自己名下,租给人开酒吧、开餐馆。现在整条街的租,都进他一个人的口袋。”
“一条烂巷子,也可以这么做生意?”
“地本身不值钱。”徐子游看着巷子里攒动的人头,“值钱的是你往这条街上,放什么产业。”
雅南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路边随处可见卖圣诞饰品、节庆玩具的小摊。徐子游买了一对迷你鹿角发箍,蹲下来,替雅南别在发间。
走久了,两人停在街边一个热饮摊前。摊主是个印度裔中年男人,摊位上一口不锈钢锅咕嘟咕嘟煮着肉桂橙皮,蒸汽把深褐色的脸熏得油亮。
徐子游买了一杯无醇的热果饮递到雅南手中。
雅南捧着杯子小口啜饮,苹果和橙子的甜里裹着一点肉桂香,暖意从掌心一直漫到喉咙口。
“这杯东西叫什么?”她问。
“不知道。摊主说是『圣诞特饮』。”徐子游指了指不远处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其实就是苹果橙子煮肉桂,没有酒。鬼佬喝的版本是加红酒的,叫热红酒。”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书上看来的。”他说得很自然。
雅南抿了抿唇,低头又喝了一口,用两个人都听得见的音量说了一句:“骗子。”
再往上走,路边有个摊位在现做姜饼人,用糖霜现画眼睛和纽扣。徐子游排队买了一只巴掌大的递到她手里。姜饼人的纽扣歪歪扭扭,两颗眼睛一大一小。
雅南捧着看了半天,一副舍不得吃的样子,末了才小声说:“它长得好丑。”
夜色渐深,时针逼近午夜,兰桂坊的狂欢抵达顶点。
这年代没有电子大屏,没有高楼外墙的灯光倒数,只有狂欢的人浪进行最原始的计数。
酒吧门口站满了人,有人端着杯子站上台阶,有人干脆坐到路边,全都仰着头等,不知道哪一家店里的挂钟先响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谁先喊出来的:
“ten!Nine!Eight!”
数字一声接一声,从四面八方汇过来,铜管乐队的旋律随之高扬。
雅南跟着人群轻声数“Six!Five!Four!”,攥着徐子游的手越收越紧。
“three!two!one!”
午夜钟声轰然响彻,圣诞的礼炮扬起漫天彩屑,整条兰桂坊彻底疯狂。
“merry christmas!”
金色的纸屑与白色雪花一同飘落,落在两人的发梢、肩头。雅南松开牵着的手,抬手去接,一片金色碎纸恰好落进她的掌心。
“我刚刚数得超大声,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他说,“整条街都听到了。”
“骗人。”她又说了这两个字。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移开,隔了一拍,一齐笑出来。
钟声渐歇,颂歌再起,唱诗班又唱起一首新的圣诗,女高音在巷子里荡得很远。
尾记:
这个平安夜,我记住了这条叫兰桂坊的街,记住了肉桂和苹果的味道,记住了钟声响起时他的声音。
——摘自2008年周雅南原创游戏音乐单曲《钟声响起》的唱片扉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