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碎了地上的断枪。
铁管被压成一片薄铁皮,陷入湿烂的泥泞里。
重型装甲车队没有熄火,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平稳驶入夜色。
只留下满地的硝烟味和刺鼻的血腥气。
连浩龙趴在烂泥里。
手指抠着碎石子,拖着断裂的右腿,在地上划出一道两米长的血痕。
警笛声很快从远处撕扯过来。
几辆冲锋车横在路口。
两名军装警员跳下车,踩着烂泥小跑过来,枪口指着地面。
两小时后。
西九龙警署的审讯室。
头顶的白炽灯晃得人眼睛发酸。
连浩龙坐在铁椅子上,断裂的右臂用三角巾吊在脖子上。
他右腿肿得像根发黑的烂木头。
桌对面放着一叠笔录纸。
“有人保释你。”
负责记录的警员收起圆珠笔,语气平淡。
“现场只找到两辆烧毁的无牌车,没搜出指纹,控方证据不足。”
铁门被推开。
全兴派来的一名年轻律师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保释文件。
连浩龙被推出警署大门。
他嘴里叼着一根咬扁的火柴梗,右手扶着一根铝合金拐杖。
破皮夹克内侧的暗兜里,还硬邦邦地塞着两万块港币。
那是他出狱前托旧部藏在茶餐厅天花板上的老本。
全是一千块一张的旧版金牛。
连浩龙吐掉嘴里的木渣。
只要手里有现金,只要能喘气,九龙城寨和黑市的暗盘就能重新翻盘。
但他不知道。
全兴大厦顶层的法务部,几十台电脑整夜亮着荧光。
白月彤站在宽大的会议桌前。
她换了一身黑色的西装套裙,手里拿着一支红墨水钢笔。
厚厚的一摞卷宗摆在桌角。
“资产保全令已经批了。”
白月彤在文件末尾签下名字,声音清冷。
“天水围冲突造成的重型设备折旧、路面修缮、安保人员误工费。”
她抬起眼皮,看着对面的陈永仁。
“索赔总额,三亿八千万。”
全兴自建的数字财务系统开始运转。
数据流顺着加密光缆,切入全港各大商业银行和结算中心。
连浩龙这辈子洗钱的所有暗道。
九龙城寨的地下钱庄、深水埗的五金假账、挂在远房亲戚名下的七套旧唐楼。
在法院的加急查封令下,像被喷了杀虫剂的蚁穴。
上午十点。
中环,汇丰银行大堂。
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
连浩龙拄着拐杖,身上的旧夹克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他挪到VIp柜台前,把一本发黄的存折拍在大理石台面上。
“取钱。”
连浩龙嗓子哑得像吞了碎石子。
“把里面的两百万,全换成现钞。”
柜员小姐扫了他一眼,拿过存折在读卡槽里划了一下。
电脑屏幕跳出两行红字。
柜员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拉开抽屉,直接把存折丢了进去,合上抽屉。
“连先生,您的账户涉及重大经济纠纷,已被高等法院无限期冻结。”
柜员面无表情地推过一张纸条。
“不仅是汇丰,全港二十一家持牌银行,您名下都无法办理任何业务。”
连浩龙的手指僵在台面上。
他一把抓住金属护栏,骨节泛出惨白。
“这是我的钱!”
他声音拔高,大厅里的几名保安立刻按着腰间的枪套围了过来。
连浩龙咬着牙,嘴唇被自己咬出一道血口子。
他松开手,拄着拐杖,一步一顿地挪出银行大门。
还有现金。
他摸了摸内兜里那两万块钱。
只要有真金白银,走到哪都能买到饭吃,买到消炎药。
腹部的饥饿感开始翻江倒海地往上涌。
胃袋空得像被刀片刮着。
从昨晚到现在,他连一滴水都没喝过。
油麻地,窝打老道。
街边一家飘着麦香的面包房。
玻璃橱窗里摆着刚出炉的菠萝包,表皮烤得金黄酥脆。
连浩龙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推开玻璃门。
门顶的铜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拿着夹子夹面包。
连浩龙拄着拐杖走到收银台前。
他从内兜摸出一张崭新的一千块金牛,拍在木质台面上。
“拿四个菠萝包,两瓶矿泉水。”
连浩龙声音急促,盯着货架上的面包,眼珠子泛着红丝。
店员拿起那张千元大钞,走到收银机前。
桌角摆着一台黑色的全兴智能poS机。
机身正中间亮着一块绿色的液晶屏。
店员输入金额,把条码扫过红外线扫描口。
“滴——”
收银机没有吐出小票。
屏幕骤然跳成暗红色。
伴随着急促的蜂鸣声,屏幕上弹出一行加粗的提示:
【高风险失信人员:连浩龙。全兴供应链终止警告。】
店员的手抖了一下。
面包夹子掉在不锈钢盘子里,当啷一声脆响。
店员抬起头,像看瘟疫一样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横肉的男人。
他把那张千元大钞推回台面边缘,连连摆手:
“不卖!不卖了!”
“老子给的是真钱!”
连浩龙一把抓起那张大钞,抖得哗哗响。
他身子往前压,胸口的旧夹克几乎要贴上柜台。
“一千块买四个面包!剩下的全当小费!”
“你给我十万我也不敢卖啊!”
店员快哭了,指着那台红灯狂闪的机器。
“全兴的系统连着总公司!只要收了你的钱,我们店的面粉、白糖、牛油,明天全要被断货!”
店员抓起柜台上的抹布,拼命擦着连浩龙摸过的地方。
“走啊!求求你快走!你想害死我们全家吗!”
连浩龙站在收银台前。
胃里的抽搐越来越剧烈,疼得他冷汗直流。
他抓起那张大钞,转身撞开玻璃门。
正午的太阳毒辣地烤在柏油路上。
热浪从地面蒸腾起来。
连浩龙拄着拐杖,在油麻地的街头走得越来越慢。
右腿断骨处疼得钻心,断裂的骨头在肉里摩擦。
他去了茶餐厅。
刚掏出钱,老板娘一眼认出他的脸,直接把卷闸门拉下一半。
他去了路边的车仔面摊。
摊主直接把滚烫的煮面水泼在路面上,宁可收摊也不接他的钞票。
数字化联网。
全兴的系统像一张巨大的蛛网,铺满了港岛每一个收银台。
所有接入全兴物流的商超、便利店、菜市场,终端机全部锁死了他的身份。
任何一家店,只要有一笔进账来自连浩龙。
哪怕是一分钱。
当天下午,全兴的物流泥头车就会撤走所有货架,断绝一切原料。
没有刀手追杀。
没有警笛轰鸣。
昔日一呼百应、身家过亿的黑帮龙头。
兜里揣着厚厚的金牛大钞。
走在繁华热闹的油麻地街头,却买不到一口干净的水,买不到一个发硬的面包。
他捏着厚厚的一叠钞票,指骨因为用力开始抽筋。
废纸。
在这个被全兴重工彻底改造的城市里,他手里的钱,全成了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第三天傍晚。
暴雨刚停,天色铅灰。
油麻地渡船街的天桥底下。
烂泥里混着发馊的烂菜叶和死老鼠,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恶臭。
桥墩背风的角落里,蜷缩着一团臃肿发黑的影子。
连浩龙倒在潮湿的泥水里。
手里的铝合金拐杖早就断了,扔在两米外的一汪积水里。
那件破旧的皮夹克裹在身上,沾满了黑泥。
右臂和右腿的伤口彻底恶化。
黄白色的脓水顺着裤管渗出来,泡在浑浊的雨水里,招来一群绿头苍蝇在周围盘旋。
他高烧不退,脸颊烧得发红。
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舌头硬得像块干肉,连呻吟都发不出声来。
兜里那两万块钱被雨水泡得烂成一团,滑了出来,散在泥水表面。
连浩龙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路边积水坑里的一块发霉的饼干碎屑。
喉咙里发出干瘪的吞咽声。
他想爬过去。
但双手刚撑起地面,骨头缝里的剧痛让他重重摔回烂泥里。
溅起一脸污水。
就在这时。
“嘀——嘀——”
两声温和的汽车喇叭声在街角响起。
车轮压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一辆白底绿字的大巴车缓缓拐过弯道,停在天桥下方的路口边。
车身上喷涂着四个醒目的红色大字:
全兴慈善。
车顶的喇叭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紧接着,播放起字正腔圆的广播:
“油麻地流动救助站已开放,免费发放热白粥与急救药品,排队按序领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