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浩龙的手指死死按在腰后的冰凉刀柄上。
指甲嵌进防滑胶布的缝隙,骨节憋出一片青白。
周围此起彼伏的手机和弦铃声,像是一百只蚊子在他耳朵里疯狂钻洞。
他猛地收回手。
一把抓起面前桌上的厚玻璃茶杯。
“啪!”
手腕发力,水杯狠狠砸在地板上。
玻璃碎渣四溅,弹在油腻的塑胶地砖上,发出清脆的炸裂声。
半杯冻柠茶泼了一地,黄色的柠檬片贴在桌脚。
连浩龙胸膛剧烈起伏,双眼通红地盯着周围。
他等着这群普通人惊恐尖叫,等着他们瑟缩退让。
但是没有。
隔壁桌打电话的打工仔只停顿了半秒。
他抬头皱眉瞥了连浩龙一眼,伸手拍掉裤腿上的几滴茶水,翻了个白眼。
“食蒙了?”打工仔骂了一句,重新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提高了嗓门:“丢!没事!旁边有个神经病摔杯子,你刚说大埔那批货几点到?”
柜台的老板娘连头都没抬,手指在账本上飞快划拉着。
整个茶餐厅,连一个掏出对讲机报警的人都没有。
没人怕他。
一个砸杯子的暴徒,在他们眼里,远没有全兴手机里那单几百块的生意重要。
连浩龙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硬肉猛地一抽。
他一把抓起卡座上的旧帆布包。
没给饭钱,大步撞开茶餐厅的玻璃门。
门上的迎客铃铛发疯似的叮当作响。
下午两点。深水埗,鸭寮街。
连浩龙记得,这里以前是忠信义旗下的最大的地下钱庄堂口。
他踩着一地污水找过去。
旧唐楼还在。
但一楼被砸通了,挂着一面黄底黑字的大铁牌:“全兴通讯基站检修三区”。
几辆涂着全兴标志的工程皮卡停在门口。
一个穿着灰色工服的胖子正蹲在车旁。
他手里拿着一张油纸包着的烧鹅腿,咬了一大口。
腰间挂着一大串沉甸甸的钥匙和老虎钳,金属撞击叮当响。
连浩龙走过去,一把揪住胖子的后衣领。
“肥狗。”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砂纸摩擦般的沙哑。
胖子吓了一跳,手里的烧鹅腿掉在地上。
他回过头,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绿豆眼瞬间睁圆了。
“连……连老大?!”
肥狗咽了口干沫,喉结在双下巴里滚了一圈。
他以前是忠信义旺角堂口的红棍,拿刀砍人眼都不眨。
现在穿着宽大的工装,手心全是一层机油。
连浩龙松开手,大马金刀地靠在皮卡车头上。
“去叫人。”连浩龙掏出一根压扁的香烟,咬在嘴里。
没点火。
“把花蛇、疯驹他们全叫上。今晚去尖沙咀,抢两家全兴的手机直营店。”
他眼神凶狠。
“里面全是现金。”
肥狗张着嘴,盯着连浩龙。
他看了一眼四周路过的人流,吓得赶紧上前一步,压低嗓门:
“老大,你别开玩笑了!”
肥狗双手在脏裤腿上拼命蹭着。
“花蛇现在开着全兴重工的泥头车跑新界,一天拉五趟土方,月入两万港币!”
“疯驹考了初级电工证,上个月刚贷款买了套全兴的公摊房!”
连浩龙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他死死盯着肥狗。
“你们全他妈去给贺云洲打工了?!”
肥狗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烧鹅腿,拍了拍灰。
“老大,时代变了。”
他指着头顶上那栋唐楼的天台。
一根七八米高的银灰色通讯天线,直直插在楼顶,顶端的红灯在白日里闪烁。
“那是全兴自建的数字基站。”
肥狗咽了口唾沫,指着周围大大小小的楼宇。
“从深水埗到太平山顶,全港布了八百多个这种铁塔。”
“整个港岛的无线网络,全是全兴的。不用拉大东电报局的破铜线。”
“连西九龙总区和消防处的报警频道,都在租用全兴加密的数字信道。”
肥狗看着连浩龙,像看着一个刚从古墓里爬出来的死人。
“抢全兴的店?”
他退后两步,靠向墙根。
“你前脚刚拔刀,柜台底下的报警器按下去,一秒钟直连o记专线。”
“十分钟内,三辆防暴冲锋车就能堵死整条街。”
肥狗深吸一口气。
“老大,去全兴劳务处登记领个工服吧。凭你这身板,去车队扛大包,一个月也能赚三千块。”
连浩龙僵在原地。
浑身的血液像被冻住了一样,冰冷刺骨。
他看着曾经最不要命的手下,现在劝他去全兴扛大包。
没有背叛的愤怒。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全兴没有派一个人追杀他。但全兴的网,已经铺满了这座岛的每一寸空气。
只要你还在港岛呼吸,只要你还在花钱。
你就得在贺云洲定下的规矩里低头。
连浩龙猛地转过身。
大步冲向街角的一个红色公用电话亭。
电话亭的玻璃门虚掩着。
他一把推开门,冲进去。
右手死死握成拳头。骨节因为过度用力发出爆响。
“砰!”
一拳狠狠砸在电话亭的防风玻璃上。
厚实的钢化玻璃直接炸开。
无数细小的玻璃碎片像冰雹一样四下飞溅。
几片碎玻璃深深扎进他的手背和指节缝里。
鲜血瞬间涌出来,顺着指尖往下滴。滴在电话亭布满灰尘的铁皮底座上,砸出几朵暗红色的血花。
他感觉不到疼。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跟过来的七八个旧相识。
这些是他在赤柱监狱里刚收的几个重刑犯,满脸横肉,眼神阴毒。
全都是身上背着人命,连全兴劳务处都不要的亡命徒。
连浩龙左手猛地探向后腰。
一把扯掉裹着旧报纸的西瓜刀。
“当啷”一声,西瓜刀被他狠狠砸在水泥地上,火星崩飞。
那把曾经象征权力的刀,此刻像块废铁。
紧接着。
他从帆布包的最深处。
掏出一把沉甸甸的黑星短枪。
枪身烤蓝磨损严重,透着一股生冷的硝烟味。
连浩龙单手握着枪,枪口朝下。
他盯着这群最后愿意跟着他的亡命徒。
双眼充血,像一头被逼进死胡同的野兽。
“他们靠机器!”
连浩龙咬着牙,带血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嗓子扯得像撕裂的破布。
“老子靠人命!”
他一把拉套筒,子弹上膛的咔嚓声清脆刺耳。
“今晚去堵贺云洲的车队!”
连浩龙举起黑星,眼神凶残到了极点。
“要钱要命,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