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在老厂长起球的灰毛衣上。
他跪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干枯的手掌贴着那层冰冷的防锈油。
贺云洲上前一步。
双手握住老厂长的胳膊。往上一提。
老厂长顺势站起来。膝盖有些打晃。
“贺董……”老厂长声音全哑了。喉咙里像卡了一把生锈的锉刀。
贺云洲松开手。
他拍了拍面前那台苏式重型冲压机床的底座。
钢铁发出沉闷的回声。
“开工。”贺云洲看着那两千个红了眼眶的老工人。
“让洋人看看中国人的速度。”
大隆机械厂再次活了过来。
电闸推上。车间顶棚几百盏白炽灯同时亮起。
驱散了积攒半个月的阴霾。
电源接通。
那批苏式机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整个厂房的地皮都在抖。
两千名熟练钳工、焊工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同时挤进车间的,还有三百个穿黑西装的古惑仔。
贺云洲给的指标很死。
填海工地缺什么,大隆就造什么。
不搞流线型外壳。不装真皮座椅。
要皮实,要耐造。
纯机械传动的重型拖拉机和装载机。
“那个光头的!对,说你呢!”
一个五十多岁的七级车工,拿着卡尺指着傻强。
“把那块钢板抬过来!别磨蹭!”
傻强平时拿开山刀。这辈子没见过车床。
他脱了西装外套,光着膀子。
跟几个小弟哼哧哼哧把上百斤的钢板扛上操作台。
肩膀压出了一道红印。
“大叔,你轻点指唤。”傻强喘着气,把钢板放下。“我以前在钵兰街也是个头目……”
车工眼一瞪,卡尺敲在铁桌上。
“头目能车出两丝的精度吗?去把地上的铁屑扫了!”
傻强闭嘴。老老实实去墙角拿了扫帚。
阿泰更惨。
他被分配去搬运液压杆。这玩意死沉,一根好几百斤。
他咬着牙,跟另外三个壮汉一起使劲。
旁边焊工手里的焊枪火花四溅。
一颗火星子蹦到阿泰手臂上,烫出一个红点。
他下意识想骂句脏话。
刚张开嘴。
余光瞥见墙上新挂的“全兴重工扣款条例”。
硬生生把那个脏字咽进肚子里。
嘴巴咧开,憋出了一句走调的“哎哟”。
半个月。两班倒。
图纸是老厂长带人连夜在苏式机床的基础上改的。
没有德国人的精密,也没有美国人的电子辅助。
全是毛熊国那种简单粗暴的机械咬合。
零件是车工们一刀一刀车出来的。
装配线上,几百个古惑仔当了最廉价也最卖力的苦力。
黄毛拧螺丝拧得手抽筋。
他靠在铁架子上,揉着酸痛的手腕,看着一台台成型的钢铁骨架。
突然觉得,造这铁疙瘩,比去旺角抢陀地有意思。
港岛的媒体圈早就沸腾了。
“全兴造机械”的新闻,霸占了八卦小报的头版。
没人看好。
造重工机械不是收破烂。那是精密工业。
洋人封锁了欧美机床,连个核心轴承都买不到。
一帮黑社会配上一群下岗工人。
能造出什么?
大号手推车吗?
第十五天上午。大隆机械厂门外。
几十家媒体的长枪短炮架在街对面的马路牙子上。
记者们一边抽烟,一边看着紧闭的厂区大铁门。
“今天出成品?骗鬼呢。”
方明华穿着红风衣,拿着带tVb台标的话筒。
她今天把转播车都开来了。
旁边《星岛日报》的记者吐了个烟圈。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听说他们买了一堆苏联的废铁。估计拼出来个四不像。今天有好戏看了。”
摄影师们百无聊赖地调着焦距。
等着拍全兴重工出洋相的瞬间。
厂门内。
老厂长拿着图纸。手抖得像筛糠。
他看着车间中央那台刚喷完红漆的机械。
油漆味还没散。带着股刺鼻的香蕉水味。
没有玻璃座舱。
驾驶位四周全是用粗大钢管焊成的防滚架。焊缝像一条条蜈蚣。
前置的推土铲比人还高。
轮胎花纹深得能陷进拳头。
这就是“红星一号”重型拖拉机。
完全为了在填海工地那种烂泥地里狂飙而生。
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纯粹的工业暴力。
“上车。”贺云洲站在高处。
阿泰光着膀子。头上扣着黄色安全帽。
脖子上挂着条黑乎乎的毛巾。
他手脚并用,爬上三米高的驾驶位。
大皮靴踩在铁踏板上,铛铛响。
坐进宽大的铁椅子里。
阿泰捏住车钥匙。
用力拧动。按下点火开关。
“咔哒。咔哒。”
马达转了两下,没声了。
阿泰愣住。再拧。还是没声。
底下的老厂长急得直跳脚。手里的图纸卷成个喇叭。
“离合!你踩死离合!”
阿泰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拍出一道黑印。
“忘了忘了!”
他左脚死死踩住粗糙的铁踏板。
再次点火。
“轰——”
一台八缸柴油发动机在钢铁机舱里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排气管朝天。
喷出一股浓黑的烟柱。
黑烟直接冲散了车间顶部的蜘蛛网。
整个厂房地皮猛地一颤。
“开门。”贺云洲下令。
厂区生锈的铁门被两个小弟吃力地拉开。
门框上的铁锈扑簌簌往下掉。
门外。
记者们还在互相递烟聊天。
突然,脚下的马路震了一下。
一个记者端着纸杯里的咖啡。水面晃出了一圈涟漪。
“什么声音?”方明华转过头。
大门内。黑烟翻滚。
一台红色的钢铁巨兽,咆哮着冲出厂门。
巨大的越野轮胎碾在门口的减速带上。
“咔嚓”一声。
黄黑相间的橡胶减速带直接被压成了碎片,碎块崩飞。
防滚架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粗壮的液压杆升降。推土铲摩擦着柏油路面,划出刺耳的尖啸。
阿泰坐在高高的驾驶座上。
满脸机油。刀疤扭曲着,像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他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一脚油门踩到底。
柴油机的轰鸣声瞬间盖过了街上的车流声。
排气管的黑烟喷向半空,遮住了半边太阳。
记者们全傻了。
手里刚点燃的烟掉在鞋面上,烫穿了袜子也没人低头看。
这根本不是什么拼凑的玩具。
这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比他们在工程展会上看过的美国卡特重机还要吓人十倍。
方明华的摄像师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脚后跟绊在马路牙子上,一屁股坐在地上。
摄像机镜头一阵剧烈摇晃。差点砸碎在水泥地上。
闪光灯忘了闪。
全场只剩下柴油机震耳欲聋的轰鸣。
此时。港岛总区警署。
黄志诚坐在办公桌前。
桌上摆着一盒吃了一半的烧鸭饭。酱汁凝固在米粒上。
对面的十四寸彩电里,正播放着tVb的实况转播。
画面里。
阿泰开着那台红色的拖拉机。一个急刹。
巨大的轮胎在马路上拖出两条清晰的黑印。
推土铲重重砸在地上,柏油路面直接崩碎了一角。
黄志诚端起搪瓷缸。
刚喝了一口滚烫的浓茶。
视线死死盯在屏幕上。阿泰那张嚣张的脸占据了整个画面。
“噗——”
一口茶水直接喷在玻璃屏幕上。
水珠顺着电视机外壳往下滴。
黄志诚连烫都忘了喊。
猛地站起来。
膝盖顶在办公桌抽屉上。
“哗啦”一声。桌上的烧鸭饭被碰翻,全扣在了地板上。
中环。尊尼洋行总部大厦。
顶层总裁办公室。
实木长桌前。史密斯穿着高级定制的戗驳领西装。
他手里捏着一个施华洛世奇水晶酒杯。
里面晃着半杯苏格兰威士忌。加了冰。冰块碰撞杯壁,叮当响。
墙上的壁挂电视里。
红星一号拖拉机的发动机特写占据了整个屏幕。
那种粗犷的焊缝,绝不是二手翻新件的质感。
是新出厂的钢铁之躯。
史密斯蓝色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呼吸瞬间急促。真丝领结勒得他喘不上气。
他手指一松。
“啪!”
水晶酒杯砸在大理石地板上。摔得粉碎。
琥珀色的酒液和冰块溅了一地。
打湿了他名贵的手工皮鞋。
“不可能!”
史密斯双手拍在长桌上。胸口剧烈起伏。
“这不可能!”
他指着电视机屏幕里那台狂躁的机械,声音发劈。
“一群拿刀砍人的黑社会,怎么可能造出这种工业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