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洲走到厂办大楼的台阶前。
白西装买办夹着雪茄的手指点着空气。烟灰掉在手工皮鞋上。
“贺老板是吧?收破烂收出幻觉了?”
白西装掸了掸裤腿。
“两千万。尊尼洋行全资收购大隆。合同已经出了。”
老厂长急得直跺脚。老花镜滑到了鼻尖。
“两千万连地皮都不够!两千号工人怎么活!”
白西装没看他。吸了口雪茄。
“工人全滚蛋。尊尼洋行不养废物。”
贺云洲手伸进西装内兜。
拉链卡了一下内衬。他用力扯开,拔出万宝龙钢笔。
掏出一本支票簿。
“唰唰”几笔。字迹划破纸面。
贺云洲撕下支票。双指夹着。
啪。
直接拍在老厂长起球的毛衣胸口。
“三千万。”贺云洲收起笔。“全兴重工接手。”
他看着老厂长通红的眼睛。
“地皮、厂房我都要。两千个老师傅,一个不少全留下。”
“底薪照发。今天结清欠薪。”
老厂长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张薄纸。
渣打银行的红印。六个零。
他手指哆嗦得捏不住。纸片在风里哗啦啦响。
周围几十个老工人瞪大了眼。有人用力揉了揉眼角。
白西装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
他把半截古巴雪茄狠狠摔在地上。皮鞋碾上去,火星四溅。
“你找死。”白西装指着贺云洲。
“你当尊尼洋行是纸糊的?”
贺云洲没理他。转头看阿泰。
“把大门锁了。闲杂人等全清出去。”
阿泰咧开嘴。脸上的刀疤挤成一团。
他弯腰抄起地上一根生锈的铁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虎视眈眈地盯着那群外籍保镖。
保镖手摸向后腰。
白西装咬着后槽牙。举手拦住保镖。
他往后退了半步,冷笑出声。
“三千万买个空壳?你以为你赚了?”
白西装指着远处黑灯瞎火的车间。
“里面那批老掉牙的冲压机床早报废了。”
他整了整领带,语气轻蔑。
“史密斯先生已经发话。欧美全线封锁对港的重型设备出口。”
“只要是全兴的单子,所有外资商行绝对不接。”
白西装拉开车门。
“你连个螺丝钉都造不出来。就守着这两千个累赘等死吧。”
劳斯莱斯车门砸上。
三辆豪车碾过满地枯叶,灰溜溜地开出大门。
贺云洲看着远去的车尾灯。
转头对老厂长说:“明天早上九点,叫所有车间主任开会。”
夜里十点。新界北五号厂房。
办公室空调吹着冷风。
陈永仁把一沓传真件重重砸在办公桌上。搪瓷缸里的茶水晃了一桌。
“老大。真断了。”
陈永仁抓着有些乱的头发。眼下乌青。
“德国西门子、美国卡特,全拒了我们的采购单。”
“尊尼洋行下了死命令。谁卖给我们,就是跟英资财团作对。”
阿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弹簧嘎吱一声惨叫。
“那两千张嘴天天得发工资。没机床,咱们拿牙啃钢板?”
阿泰烦躁地搓着大腿。
贺云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凉透了。
“欧美不卖。就不买。”
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木桌上。
脑海中调出系统的情报面板。蓝色的数据流飞速闪过。
八十年代末。毛熊国经济濒临崩溃。
重工业产能严重过剩。军工厂的仓库堆满了机器。
轻工业却烂得连卫生纸都造不出。
远东那帮倒爷,正急得眼睛发绿。拿军用卡车换面包。
贺云洲收回思绪。
“傻强。”
傻强正靠在门框上打瞌睡。闻声立马站直。
“带上财务。去旺角和九龙的批发市场。”
贺云洲报菜名。“红烧肉罐头。午餐肉。红星二锅头。”
“还要大头皮鞋。军大衣。”
傻强愣住。光头上冒起几个问号。
“老大,咱们要开超市?”
贺云洲指着墙上的日历。
“买够一百个集装箱。三天内必须全部装船。”
陈永仁反应极快。
他猛地直起腰。“你要去跟老毛子做倒爷?以物易物?”
“买不到,就换。”
贺云洲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黑色的海事卫星电话。
这是系统提供的特殊频段渠道。
电话拨通。
长长的杂音后,对面传来一个粗犷的俄语男声。背景音里全是酒瓶碰撞声。
贺云洲靠向椅背。用流利的俄语开口。
“伊万。听说你在海参崴港口压了一批好货。”
对面沉默了两秒。
“你是谁?怎么知道这根线的?”
“我是你的圣诞老人。”贺云洲笑了一声。
“五十车肉罐头,五十车伏特加。换你手里那批喀山机械厂的重型冲压机床。”
伊万呼吸瞬间变粗。
那边传来椅子翻倒的闷响。
“你确定是肉?带脂肪的猪肉?”伊万吼得震耳朵。
“纯肉。能让你过个肥冬。”贺云洲说,“货到港口,验货交接。”
“成交!达瓦里氏!”
伊万在电话那头狂笑。
“只要有酒有肉,你就算要坦克,我也给你开过去!”
贺云洲挂断电话。
手指敲击着桌面。
英资想玩垄断。他们忘了北边还有个饿肚子的红色巨兽。
四天后。深夜。
观塘码头。
海风带着浓重的腥咸味。吹得人脸颊发麻。
贺云洲穿着黑色长风衣,站在码头边缘。风衣下摆猎猎作响。
阿泰在旁边直跺脚。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咚咚响。
老厂长穿着件破旧的灰棉袄。缩着脖子。
手里紧紧攥着个手电筒。
“贺董。”老厂长声音发抖,牙齿打战。
“真有设备来?洋人封锁得死死的。这海上连个舢板都没有。”
他心里没底。两千个工人的命全挂在贺云洲一句话上。
贺云洲没转头。看着漆黑的海面。
“等着。”
远处海平面,亮起两点橘黄色的航灯。
“呜——”
沉闷的货轮汽笛声撕开夜幕。震得脚下的水泥地都在发颤。
一艘五万吨级的散货轮缓缓靠港。船帮上生满铁锈。
甲板上。
几个穿着厚重皮大衣的俄罗斯船员正往下扔缆绳。
全兴的码头工人迅速套上铁桩。
巨大的龙门吊启动。齿轮咬合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粗壮的钢丝绳垂下。扣住一节军绿色的重型集装箱。
集装箱被稳稳放在码头空地上。
几十吨的重量落地。地面跟着重重抖了一下。
两个俄罗斯水手跳下集装箱。手里拿着撬棍。
“咔哒。”
货柜门锁被砸开。
水手用力拉开两扇厚重的铁门。合页发出刺耳的尖叫。
一股浓烈的工业防锈油味扑面而来。
老厂长手里的手电筒光柱打过去。
光柱驱散了集装箱里的黑暗。
里面没有精细的电子面板。没有漂亮的塑料外壳。
全是黑灰色的铸铁构件。
粗壮的液压杆比成年人的大腿还要粗两圈。
重型冲床的底座像一座小铁山。透着令人窒息的金属压迫感。
纯正的苏式军工标准。
为了战争准备的钢铁怪兽。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简单,粗暴。
老厂长的呼吸停住了。
他往前踉跄了两步。手电筒的光柱在冰冷的钢铁上上下移动。
照亮了上面斑驳的俄文铭牌。
还有那粗犷、结实的金属焊接缝。
“这……这是……”老厂长嗓子彻底哑了。
他干枯的手摸上机床表面。
粘稠的防锈油沾满手心。冰凉透骨。
老厂长双腿一软。
膝盖重重磕在码头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