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锋一把抓起桌上的配枪,粗暴地怼进后腰的皮枪套里。
皮带扣卡着腰间软肉,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带上所有能打的兄弟,跟我走!”
他吼了一嗓子,大步流星跨过满地碎玻璃,军靴踩在茬子上嘎吱作响。
张猛吸溜着鼻涕,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来,鞋都没顾上提上跟。
他趿拉着皮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花,像个受惊的胖鹌鹑一样跟在后头。
“祁、祁局……叫特警队不?那边是赵老四的地盘,人、人肯定少不了!”
“等那帮官老爷批完手续,老百姓都烂在坑里了!”
祁锋一脚踹开走廊虚掩的破木门。
楼梯拐角处的几个内鬼警察正凑一块抽烟,吓得烟卷直接掉进裤裆里,手忙脚乱地拍打。
祁锋没拿正眼瞧他们,顺着楼梯几步跨到一楼院子。
张猛那辆破捷达还停在后门巷子里。
祁锋拽开车门,一屁股砸在塌陷的驾驶座上,顺手把钥匙拧到底。
发动机发出一声濒死的干嚎,排气管喷出一股呛人的黑烟。
“上车!磨蹭什么!”他拍着喇叭催促。
张猛连滚带爬钻进副驾驶,安全带卡扣拽了三次都没插进去,急得满头大汗。
祁锋没等他扣好,一脚油门把转速踩到底。
破捷达像条疯狗一样窜了出去,轮胎在柏油路上搓出两道刺鼻的黑胶印。
早高峰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祁锋根本不管红绿灯,单手猛打方向盘,车轮直接骑上马路牙子。
底盘刮在路沿石上,一路火花带闪电,吓得旁边的买菜大妈连连惊叫。
警笛声被他开到最大,尖锐的鸣响撕裂了渊海市浑浊的晨雾。
车厢里全是发霉的汽车脚垫味儿,混着劣质汽油的燃烧味。
胃里那股老毛病又返上来了。
酸水顶在嗓子眼,带着股生锈的铁腥气。
祁锋咬紧牙关,左手死死把住方向盘,右手握成拳头,用力顶住上腹部。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来,顺着小臂蜿蜒,像盘踞的蚯蚓。
不到十五分钟,车子杀到了城东黑矿山外围。
还没等车停稳,漫天的黄土面子就顺着没摇上的车窗灌了进来。
祁锋被迷了眼,烦躁地揉了一把,指甲缝里塞满黑煤灰。
刺鼻的柴油味混着土腥气,熏得人直泛恶心。
前面的烂泥路彻底堵死了。
三辆红色的消防救援车,被十几辆铲掉车牌的破金杯面包车死死卡在半道上。
警灯还在闪,可消防员就是过不去。
祁锋推开车门,泥水溅在发白的裤腿上。
前头漫山遍野全是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乱得像个炸了锅的马蜂窝。
“哎哟我的天老爷啊……当家的还在下头埋着呢!救命啊!”
一个穿碎花布衫的中年妇女跪在烂泥滩里,双手拼命刨着地上的碎矿渣。
她头发全被泥浆糊住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
十根手指头早磨破了皮,指甲盖翻翻着,鲜血混着黑泥往下淌。
这是带头上访的家属王翠花,嗓子已经哭劈了,发出的声音像破风箱漏气。
她前面不到十米的地方,就是一片刚塌方的新土包。
灰蒙蒙的浮土还在往下陷,底下隐约露出半截扭曲的铁皮房顶。
土包前面,密密麻麻堵着一堵人墙。
七八十号光膀子的花臂混混,手里拎着胳膊粗的镀锌钢管,一下下敲着硬邦邦的泥地。
“当、当、当。”
金属撞击声整齐划一,连成一片压死人的煞气。
人墙正中央,停着台崭新的黄色重型挖掘机。
发动机没熄火,怠速发出轰隆隆的闷响。
赵雷那胖大的身躯,大剌剌地跨坐在沾着黄泥的挖掘机履带上。
他昨天刚被祁锋砸断了小腿,这会儿右腿上绑着厚厚的白石膏,像根粗壮的白萝卜一样直挺挺地伸着。
旁边有个黄毛小弟,正弓着腰给他打伞遮太阳。
赵雷嘴里叼着根粗大的雪茄,烟雾缭绕。
因为门牙被枪管顶碎了,他腮帮子往里瘪进去一块,看着滑稽得要命。
可那双三角眼里透出来的凶光,却让人脊背发凉。
“让开!里头埋了十几号大活人,晚一分钟就没气了!”
消防中队长满头大汗,橙色的救援服都被汗碱浸白了,急得原地直跳脚。
他指着那堆土包,嗓子直冒烟。
“赵老板,人命关天啊!你这属于阻拦救援,要追究刑事责任的!”
“追、追你大爷的责任。”
赵雷吐出一口青烟,漏风的嘴唇往外喷着唾沫星子。
他拿夹着雪茄的手,指了指脚底下的烂泥。
“这矿山……这块地,全他妈是我赵家的私、私人领地。”
他说话漏风,说快了直喷口水,惹得旁边的小弟想笑又不敢笑。
“我自家的地盘搞施工,哪来的塌方?”
“可有人亲眼看着推土机把坑填了啊!坑里还有上访的群众!”中队长急得去推前面的混混。
两个大汉直接拿钢管架住了他的脖子,用力往外一推。
中队长脚底打滑,一屁股摔在脏水洼里,溅了一身泥。
“哎哟,消防队的同志,走路长点眼嘛。”
赵雷皮笑肉不笑地咧开嘴,露出里头血肉模糊的牙床。
“老子说了,里头没活物。就算有,那也是几只不长眼的死耗子。”
他深吸了一口雪茄,烟头亮起一圈猩红的火光。
“等老子抽完这根烟,再安排自家挖掘机挖两下给你们瞅瞅。这总行了吧?”
一根雪茄抽完,少说得半个钟头。
埋在矿渣底下的人,连五分钟都熬不过。
这摆明了是要把人活生生捂死在里头。
祁锋靠在捷达车干瘪的车门上,舌尖死死抵着后槽牙。
口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胆汁味。
张猛从副驾驶滚下来,手里拎着根警棍,眼珠子红得像兔子。
“这帮畜生……祁、祁局,弟兄们都在后头车上,咱们冲吧!”
张猛咬着后槽牙,胸膛剧烈起伏,警服领子都被汗水浸透了。
祁锋没吭声,只是死死盯着履带上那个嚣张的胖子。
他的手掌心在裤腿上蹭掉滑腻的冷汗,肌肉一点点绷紧。
突然,跪在地上的王翠花像发了疯一样爬起来。
“当家的!我来挖……我用手挖!”
她连滚带爬地往人墙那边撞。
布鞋早跑丢了一只,粗糙的脚底板踩在碎矿石上,拉出一条长长的血印子。
“滚边去!臭要饭的!”
站在最前排的那个黄毛混混皱起眉头,满脸嫌弃。
他抬起穿着硬底皮鞋的脚,照着王翠花的心窝子就是狠狠一脚。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王翠花那瘦弱的身子,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两米多远。
后背重重砸在一块尖锐的生锈铁板上。
“哇”地一口,暗红色的鲜血从她嘴里喷出来,溅在灰白色的矿渣上。
星星点点的血沫子,触目惊心。
她身子痉挛了两下,蜷缩成一只熟透的虾米,手指头还在半空中无力地抓挠。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一条被扔在岸上干渴的鱼。
周围的老百姓吓得尖叫连连。
几个消防员红了眼,攥着铁锹想往前冲,却被密密麻麻的钢管死死逼退。
“哈哈哈哈!看见没?这就叫碰瓷!”
赵雷拍着挖掘机的履带狂笑,笑得岔了气,捂着打石膏的断腿直抽抽。
他扯着漏风的破锣嗓子,冲着底下的打手咆哮。
“给老子看死咯!连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等烟抽完再收尸!”
祁锋的胃不疼了。
不是缓解了,而是被一股直冲脑门的邪火彻底烧麻了。
他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在突突直跳。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血液倒流进血管,挤压得耳膜嗡嗡作响。
手指骨节捏得咔咔直响,指甲快要嵌进手心的糙肉里。
视线穿过灰蒙蒙的尘土,锁定在那张狂妄的胖脸上。
祁锋抬起手,粗暴地把车门推到最大。
生锈的车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在嘈杂的矿区里格外刺耳。
他反手摸向后腰。
“咔哒”一声,解开牛皮枪套的暗扣。
从腰间拔出那把沉甸甸的配枪。
拇指拨开保险,子弹上膛的金属摩擦声,清脆得像催命的更漏。
军靴踩碎地上的煤渣,他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向那堵长满钢管的人墙。
风吹起他没扣严实的皮夹克下摆。
“不让挖是吧?”
祁锋端起枪,黑洞洞的枪管直指赵雷的眉心,声音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们怎么挖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