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鼻尖离得不到半个巴掌远。
祁锋粗粝的喘息直扑在苏清寒脸上,带着股劣质烟草烧焦的苦味,还有胃酸翻腾的涩气。
苏清寒睫毛猛地颤了两下。
她下意识想往后躲,单薄的脊背却死死撞在生锈的集装箱铁皮上,退无可退。
冰凉的铁皮隔着风衣透进骨缝,面前这男人却像个烧红的火炉。
他身上那股浓烈的雄性荷尔蒙,混杂着还没散干净的血腥味,蛮横地钻进她的鼻腔。
苏清寒胸口剧烈起伏着,细长的高跟鞋跟陷在泥坑里,拔不出来。
她只能大口吸着湿冷的江风,勉强压住胃里那阵想要干呕的痉挛。
“合、合作?”
她舌头有些打结,平日里在会议桌上发号施令的官腔全碎了。
“你要什么……”
祁锋往后撤了半步。
江风顺着两人中间的缝隙灌进来,那股子要把人憋死的压迫感终于散了一点。
他单手捂着上腹部,粗糙的指关节用力顶了顶痉挛的软肉。
“我要你手里那个市长印把子。”
祁锋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
那笑容像极了在菜市场抢烂菜叶子的地痞盲流,透着股混不吝的邪性。
“明天省纪委的人肯定要来拿我。楚天明那帮官老爷,绝对会拿今晚的事做文章。”
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带泥的军靴鞋底碾着一颗碎石子,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我要你在市委大院里,帮我把所有的政治压力、红头文件,全他娘的顶回去。”
祁锋挑起半边眉毛,眼神锐利。
“哪怕你脱了鞋撒泼打滚,也得给我拖出时间。”
苏清寒愣住了,忘了去拔陷进泥里的鞋跟。
“我一个空降市长……已经被架空大半年了。”
她死死咬着下嘴唇,尝到了一点铁锈味的血丝。
“连财政拨款我都没签字权,我拿什么顶?”
“拿命顶呗。”
祁锋伸手掏裤兜,摸出半截折断的香烟。
没找着打火机,他干脆直接塞进嘴里,嚼巴着发苦的过滤嘴。
“你管财政,管城建。他们要查我,你就发难去查他们的烂账。”
祁锋嚼着烟丝,含糊不清地嘟囔。
“他们冻结警局经费,你就去砸赵家旗下那几个破楼盘的盘子。”
苏清寒盯着他下巴上那层扎手的青胡茬,呼吸一点点变粗。
“你负责在上面给他们添堵,把渊海市这潭死水搅浑。”
祁锋抬起那双沾着干血痂的手,手指弯曲,捏成沙包大的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我负责在下面,挨个敲碎那‘四大金刚’的脑袋。”
江浪拍打着防波堤,哗啦啦地响,盖不住祁锋话里的杀机。
苏清寒双手交握在一起,掌心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你要是在这中间……被赵老四他们暗杀了呢?”
她嗓音里透着股压不住的慌乱,“今晚死里逃生,不代表你每次都有命活下来。”
“老子命硬,阎王爷嫌我脾气臭,翻生死簿都不带查我的。”
祁锋满不在乎地拍了下肚皮,拍得自己胃部又是一阵抽痛,眉头拧了个死疙瘩。
他猛地抬起眼,瞳孔像荒原上盯住猎物的独狼。
“只要你在官面上给我撕开一道口子。”
祁锋压低嗓音,每个字都带着砂纸磨过玻璃的粗粝感。
“我保证,用最下三滥、最暴力的手段,把赵天海连根拔起。”
他往前凑了一寸,阴影罩住苏清寒的脸。
“还有你妈。我亲自去把她从那帮畜生手里抢出来,完完整整交给你。”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铁锤,狠狠砸在苏清寒最脆弱的肋骨上。
她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瞬间憋了回去,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铁锈味在口腔里化开,她咽下那口带血的唾沫。
“好。”
苏清寒声音发着颤,但没再结巴。
“我把市长的身家性命,连带我妈的命,全压给你。”
她从卡其色风衣口袋里抽出右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却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死人的青白色。
祁锋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干净的手。
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泥垢、指甲缝里还塞着血丝的粗糙巴掌。
他没犹豫,一把攥住。
粗糙与细腻猛烈碰撞。
祁锋的手劲大得惊人,捏得苏清寒手骨发疼,她愣是咬着牙没吭一声。
“成交。”
祁锋松开手,转身走向那辆连漆皮都快掉光了的破捷达。
“明天等我信儿吧,市长大人。”
他拉开变形的车门,钻进驾驶室。
扭车钥匙的时候手滑了一下,钥匙串掉在油乎乎的脚垫上。
祁锋暗骂了一句脏话,弯腰捡起来,重新插进锁孔。
排气管喷出一股呛人的黑烟。
破车像个哮喘晚期的老头咳嗽着,一头扎进浓稠的夜色里,连个尾灯都没亮。
……
天边泛起死鱼肚一样的灰白色。
江面上的雾气慢腾腾地往上涌,渊海市的黎明透着股挥之不去的阴霾。
祁锋把车斜横在市局后门的小巷子里。
推开车门,早上的冷风一吹,他连打了两个喷嚏。
额头上渗出一层白毛汗,胃里的绞痛稍微缓过劲,变成了连绵不断的坠胀。
“这破身体,回头得找个路边摊搞碗热汤面……”
他一边嘟囔,一边顺着生锈的防火铁楼梯往二楼爬。
军靴踩在铁台阶上,空荡荡的回音在巷子里来回撞。
二楼走廊里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局长办公室的木门虚掩着,锁舌早坏了,卡不住门框。
祁锋推开门。
屋里闷着一股陈年旧茶根的发酵味。
他随手扯掉身上的战术背心,露出全是旧刀疤的光膀子,刚想把自己扔进那张掉皮的真皮沙发里眯一会儿。
走廊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像被野狗撵似的脚步声。
“咣当!”
办公室的门被一股蛮力撞开,门把手磕在白灰墙上,直接砸出一个凹坑。
张猛像个人肉炮弹一样冲了进来。
他那身警服扣子崩开了三颗,领带歪在肩膀上,脚上还跑丢了一只皮鞋,就穿着灰袜子踩在地板上。
“祁、祁局……出事了!”
张猛满头大汗,眼珠子瞪得快要鼓出眼眶,鼻孔呼哧呼哧喷着粗气。
他脚下绊着地毯边缘,踉跄了一下,双手死死扒住祁锋的办公桌边缘。
桌上的笔筒被震翻。
几根圆珠笔和回形针稀里哗啦滚落一地,摔得到处都是。
“舌头捋直了说。你那半瓶二锅头还没醒呢?”
祁锋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右手下意识摸向后腰的枪套。
“醒了……早他妈吓醒了!”
张猛咽了口唾沫,声音劈得像一面漏风的破锣。
他急得直跺脚,那只穿着灰袜子的脚把地板踩得哐哐响。
“城东……城东那个黑矿山啊!”
张猛一把扯开勒脖子的领带,唾沫星子乱飞。
“赵雷那个王八蛋,大清早开着几台挖掘机去搞强拆!”
祁锋动作一顿,手指死死卡在枪套的按扣上。
“去拆上访户的房子?”
他眼皮狂跳,心底瞬间窜起一股不祥的邪火。
“那几十个老百姓死活不挪窝,拦在推土机前面……”
张猛嚎了一嗓子,眼眶瞬间憋得通红,眼角甚至迸出几条骇人的血丝。
“那畜生……他把人怎么了?”
祁锋嗓音干涩,喉结剧烈滑动。
“活埋了!”
张猛眼泪一下子飙了出来,拳头狠狠砸在办公桌上。
“他娘的不是人啊!他当着几百号打手的面,下令把废矿渣直接倒下去!”
张猛双腿一软,顺着办公桌滑跪在地上,揪着自己的头发嚎啕大哭。
“连老太太都没放过啊……几十号人啊,全给填坑里了!”
祁锋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就像有一颗加农炮弹在他头皮底下直接炸开。
他那双因为熬夜布满红血丝的眼,瞬间猩红一片。
两颊的咬肌高高鼓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粗糙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他猛地一拽,“咔哒”一声,配枪连带皮套直接扯到腰前。
祁锋抬起脚,一把踹翻了面前那把沉重的转椅。
转椅撞在茶几上,钢化玻璃台面咔嚓碎裂,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带上所有能喘气的兄弟。”
祁锋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带血冰渣。
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跨过地上的碎玻璃。
“抄家伙。跟老子去城东,挖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