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的动静韩铁柱老远就听见了,拐过苞米茬子地那个弯,韩大山拄着根木拐杖站在门槛里面,韩母在旁边扶着他胳膊,嘴里叨叨着“慢点慢点”。
韩铁柱三步并两步赶上去,把牛车绳子丢给韩铁蛋,到跟前一把扶住韩大山另一条胳膊。
“爹,咋今天回来了?我还寻思明天去接你。”
韩大山黑瘦了一圈,颧骨比进医院的时候高出来一截,但精神头不错,眼里有光。
石膏拆了,换了副竹片夹板绑在右小腿上,拄着拐能自己挪步。
“躺够了,再躺下去骨头都酥了。”韩大山的嗓门还是那么亮,“搭了趟公社的拖拉机回来的,没花钱。”
韩母在旁边嗔了一眼:“净逞能,大夫说再养一礼拜你非要回来。”
“养啥养,家里的活堆成山了。”韩大山拄着拐往堂屋里挪,回头看了韩铁柱一眼,“你这些天干啥了?你妈说你天天往山上跑。”
“回屋说。”
一家三口进了堂屋,韩母去灶房热饭。
韩铁柱扶着韩大山上了炕,把炕桌支起来,自己靠着炕沿坐下了。
屋里头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没断,炕烧得热乎。
韩母端了饭菜上来:大碴子粥,一碟酸菜,一盘猪油炒白菜,还有半碗炖熊肉。
韩大山盯着那碗肉看了两眼:“哪来的?”
“你儿子打的。”韩母把筷子递过去,“黑瞎子,四百来斤的大家伙。”
韩大山的筷子停在半道上,脑袋转向韩铁柱:“你打的黑瞎子?”
“跟姜爷一块儿。”韩铁柱夹了块肉塞嘴里,含含糊糊说,“回头跟你细说。”
韩大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嚼着肉,没吭声。
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惊,有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陌生感。
自己这个儿子,好像换了个人。
吃了半碗饭,韩铁柱放下筷子。
“爹,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
“说。”
“公社供销社在咱屯子有个代销点,你知道吧。”
韩大山点头:“知道,在大队部旁边那间房,半死不活的,柜台上灰一指头厚。”
“我想把那个代销点承包下来。”
韩大山的筷子这回是真停了。
韩母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来:“啥?承包?你个毛头小子承包啥?”
韩铁柱早想好了怎么说。
“现在代销点归大队管,赔钱,没人愿意干。但是你们想想,咱这屯子加上周围几个村,三四百户人家,油盐酱醋火柴肥皂全得去公社买,来回四十里路。要是代销点货全,价格公道,哪家不愿意在跟前买?”
韩大山皱着眉头琢磨。
韩母擦着手从灶房走出来,坐到炕沿上:“那代销点不是大队管的吗?你上哪儿承包去?”
“公社今年年底要整改供销社的事,代销点亏本的都要想办法处理。”韩铁柱的话说得四平八稳,“我寻思着提前去公社打听打听,要是能承包下来,一年交一笔管理费,剩下的自负盈亏。”
韩大山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你哪来的本钱?”
“有。”
“多少?”
韩铁柱伸了三根手指头。
韩大山倒吸了口凉气。
韩母瞪圆了眼珠子:“三千?你哪来的三千块钱?”
“山参卖了一棵,貂皮卖了三张,熊胆卖了一个。”韩铁柱一样一样数,“爹你在医院那会儿我上山跑了几趟,都是正经卖给收购站和县里的。”
韩大山半天没说话,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铁柱。”
“嗯。”
“你实话跟我说,你这些本事……跟谁学的?”
堂屋里安静了两秒。
韩铁柱早料到有这一问,抬头看着韩大山的眼睛:“爹,小时候你带我上山,姜爷也教过我不少。这两年我自己琢磨得多。”
韩大山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五六秒,没从里面看出谎来。
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长大了。”
韩母在旁边急了:“他爹你就这么答应了?万一赔了咋整?咱家好不容易攒点家底……”
“妈。”韩铁柱转头看她,“赔不了。我心里有数。”
“你才十八!你心里能有啥数!”
“桂兰。”韩大山打断了她,语气沉了沉,“这孩子这些天干的事你也看见了,比咱俩加一块儿都能耐。让他试试。”
韩母嘴巴张了张,想反驳又说不出啥来,最后憋出一句:“那你可别跟人争抢啊,安安稳稳的行不行?”
“妈你放心。”韩铁柱站起身,“我有分寸。”
韩大山拄着拐杖挪了挪腿,沉着嗓子补了一句:“别犯法就行。”
“爹你放心。”
一家三口把饭吃完了,韩母收拾碗筷去灶房刷,韩大山靠着墙闭眼歇着,腿搁在叠好的褥子上垫高了。
韩铁柱躺在炕头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盯着房梁想事。
承包代销点只是第一步,后面得把货源打通,山货收上来走赵凤仙的路子出货,日用品从县供销社批发进来赚差价。
等明年供销社改制政策一下来,他手里有钱有货有关系,拿承包权就是水到渠成。
孙德彪?到时候他拿头去争。
想着想着正迷糊,院墙那边传来三声轻响。
“笃,笃,笃。”
韩铁柱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那是柳翠莲敲墙的声音。
三下,每一下都闷闷的,怕惊着别人。
韩铁柱心头一紧,轻手轻脚从炕上起来,披上褂子蹬上鞋出了门。
月光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霜落了一地。
韩铁柱走到院墙跟前,隔壁柳翠莲的脸在墙头那边露出来大半张。
月光底下白得吓人,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双眼睛里面全是慌。
“翠莲姐?咋了?”
柳翠莲压低了声音,嗓子都在打颤:“柱子,孙德彪今天去找我嫂子了,说要给我说亲……说的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