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柱蹲在榆树底下把那根烟屁股攥灭了,盯着水渠坝子上的孙德彪看了足有半分钟。
那狗东西歪着脑袋朝菜园子里瞅了一阵,啐了口痰,转身溜了。
韩铁柱没动窝,心里头翻来覆去琢磨了一路回的家。
前世苏映雪是嫁了县城干部调走的,孙德彪没得逞。
但这辈子啥都变了,万一那狗东西提前动手呢?
第二天一早,韩铁柱扛着斧头进了后山。
半上午功夫砍了满满一牛车的松木劈柴,码得齐齐整整,赶着韩铁蛋家那头老黄牛拉到了学校门口。
韩铁蛋跟在后面,肩膀上搭着根绳子,嘴里哈着白气嘟囔:“哥,你说你大清早把我薅起来劈柴,就为了给学校送这一车?这活儿不是该大队派人干的吗?”
“大队那帮人指望得上?”韩铁柱把牛车停在学校院墙外头,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绷紧的腱子肉,抄起劈柴往下卸,“入冬了,学校那两间教室连个炉子都烧不热,你忍心让二十来个孩子冻着?”
“你啥时候这么心善了?”韩铁蛋贼兮兮凑过来,压低嗓门,“哥,你就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为了苏老师?”
韩铁柱一捆劈柴砸过去,韩铁蛋抱着木头打了个趔趄。
“少他妈废话,搬!”
教室那边传来孩子们的朗读声,韩铁蛋不敢再叨叨,俩人闷头把公用那堆先码好了。
韩铁柱喘了口气,拿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子,扫了一眼学校东侧紧挨着的那间小平房。
那是苏映雪的宿舍,他前世就知道。
土坯墙,木头门,窗户上糊的报纸有几处破了洞,门口连个像样的柴垛都没有,只堆着零星几根歪歪扭扭的树枝子。
韩铁柱抱起一捆劈柴往那边走。
韩铁蛋张了张嘴想说啥,看韩铁柱那后背,到底没敢吭声。
一趟两趟三趟,韩铁柱把剩下的柴全码在了小平房门口,垒得整整齐齐,跟砌墙似的。
正码最后一层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轻的,踩在冻土上带着细碎的嚓嚓响。
“同志。”
韩铁柱手里的木头顿了一下。
这声音他上辈子听了十几年,隔着操场远远飘过来都能一个字不差地刻在脑子里。
清清亮亮的,像冬天敲冰凌的声响,带着一股子城里人才有的咬字劲儿。
他直起腰转过身。
苏映雪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抱着两本书,脑袋微微歪着看他。
近了才看得真切。
皮肤白得跟深山里没被人踩过的雪一样,没一个毛孔,颧骨上面泛着一层浅浅的粉,是从暖烘烘的教室里出来被冷风一激的。
眼睛不大,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山里秋天才有的野葡萄,看人的时候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质。
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的红绳头晃了两下。
韩铁柱的心跳漏了一拍,手里的劈柴差点掉地上。
“这柴……是你搬的?”苏映雪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身后那垛码得整齐的劈柴上,又移回来。
韩铁柱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开口嗓子哑得自己都吓一跳:“嗯,大队让送的,入冬了怕你们……学校不够烧。”
苏映雪点了点头,认真看了看他。
“你的手。”
韩铁柱低头,右手虎口那块皮被松木刺扎破了,渗出一点血珠子,他搬的时候压根没觉着。
“没事,皮糙肉厚。”
苏映雪的眉毛轻轻蹙了一下,没再说这茬,侧了下身看他身上那件灰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肘上面,小臂上青筋凸着,热气腾腾的汗把褂子后背洇湿了一大片。
“你不冷吗?这么冷的天就穿这么薄。”
韩铁柱咧了下嘴:“干活干热乎了。”
苏映雪嘴角动了动,好像想笑又没笑出来,垂下眼把书换了只手抱着。
“谢谢你,柴火我用不了这么多……”
“用得了。”韩铁柱的话快了一拍才反应过来,补了一句,“入冬长着呢,到腊月最冷的时候你就知道不够烧了。你这屋子墙薄,得多烧点。”
苏映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点打量的意思,好像在琢磨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为啥说话办事这么老成。
“你是屯子里的?”
“嗯。”
“家里做什么的?”
“打猎。”韩铁柱顿了顿,“也采山货。”
苏映雪点了下头,没再问了。
远处韩铁蛋在牛车边上缩着脖子跺脚,嘴里哈着白气朝这边张望。
韩铁柱知道不能多待了,头回见面,话多了反倒让人家警觉。
“那个……苏老师,柴火要是不够烧你跟学校说一声就行,我回头再送。”
“你怎么知道我姓苏?”
韩铁柱愣了一瞬。
操,说漏嘴了。
脑子转得飞快,嘴上不带磕巴的:“屯子就这么大,学校来了个省城的老师,谁不知道。”
苏映雪的神色松了松,倒也没追问。
韩铁柱冲她点了下头算打了招呼,转身大步往牛车那边走,后背绷得笔直,脚步比来时快了两拍。
走出七八步。
“等一下。”
韩铁柱的脚钉在了地上。
身后苏映雪的声音清清脆脆地追过来:“你叫什么名字?”
他转过身。
苏映雪站在柴垛旁边,下午的日头从她身后斜过来,麻花辫上镀了一层光,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在课堂上提问。
“韩铁柱。”
苏映雪重复了一遍,嘴唇轻轻翕动:“韩铁柱。”
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弧度很浅,像春天第一场雪快化尽的时候,冰面底下透出来的那一线水光。
但韩铁柱看见了。
他前世暗恋这个女人十几年,大老远看着她从操场走过,从来没见她对自己笑过。
哪怕一次都没有。
这辈子头一天,她就笑了。
韩铁柱攥了攥拳头,掌心里的汗黏糊糊一片,心脏撞得肋骨疼,嘴角却压得死紧没敢翘。
“有事您喊我就行,苏老师。”
他扭头走了,步子稳当,后背挺直,不敢回头再看一眼。
怕一回头就绷不住了。
韩铁蛋在牛车边上颠颠凑过来,伸着脖子小声嚷嚷:“哥!她跟你说啥了?脸咋红了?”
“滚。”
“真红了真红了!你耳朵都红了哥!”
韩铁柱抬脚作势要踹,韩铁蛋嗷一声窜到牛屁股后面去了,探出半个脑袋嘿嘿直乐。
赶着牛车往回走的路上,韩铁柱一句话没说,两只手揣在兜里,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两样。
但心里头那股子热乎劲儿从胸口一直暖到脚底板,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韩铁柱,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