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城回来的第三天傍晚,韩铁柱蹲在姜守义家院门外抽了半根旱烟,才开口喊人。
“姜爷,在家不?”
院里头传来一阵咳嗽声,紧接着堂屋门帘掀开了,姜守义叼着铜嘴烟袋锅子走出来,眯着眼看了看院门口。
“韩家小子?嘎哈来了?”
“有个事儿想跟您商量。”
姜守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嗯”了一声把院门拉开了,扭头进了堂屋。韩铁柱跟着进去,在条凳上坐下了。
屋里头摆设简单,炕上铺着旧毡子,墙上挂着一副松脂浸过的兽皮手套和一杆土枪。灶台边的搪瓷缸子里泡着浓茶,茶汤黑得跟酱油似的。
姜守义在炕沿上坐下,把烟袋锅子凑到油灯上点着了,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说吧,啥事儿。”
“姜爷,我前天进山取蜂蜜的时候,在西坡椴树林往北走三里地那片杂木林子里,看见黑瞎子的痕迹了。”
姜守义抽烟的动作没停,但眼珠子转过来了。
“黑瞎子?哪儿的?”
“老鸹岭底下那条干沟子。”韩铁柱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声音不紧不慢,“沟子东侧的老榆树上有新鲜蹭痕,三尺二高,蹭掉了一巴掌宽的树皮。粪便在沟底的石头坑里,三天以内的,里头掺着松子壳和野果皮。”
姜守义的烟袋锅子停在嘴边了。
“左前掌的印子我量了,连爪尖横宽六寸出头,深一寸半。”韩铁柱伸出手比了个尺寸,“按这个掌宽和踩踏深度,少说四百斤的成年公熊。”
屋里安静了。
姜守义的烟袋锅子悬在嘴唇前头,烟丝“滋滋”烧着,一缕白烟升起来被他的呼吸吹散了。老头盯着韩铁柱看了好一会儿,眼珠子里有那么点东西在翻腾。
“你量了掌宽?”
“量了。”
“粪便里的松子壳你分辨得出来?”
“红松子的壳和落叶松的不一样,嚼碎的纹路不同。黑瞎子这时候贴秋膘,吃得杂,但红松子占大头,说明它的食源地在北坡松林附近。再过十来天下了头场雪,松子被埋了,它就得下山找吃的。”
姜守义的烟袋锅子终于离开了嘴唇,搁在炕沿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老头不说话了。
他采参四十多年,踏遍长白山大小山头,辨兽迹是吃饭的本事。但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小子,把黑瞎子的体型、食性、活动范围说得比他还细,连粪便里松子壳的种类都分了,这他妈不是一个毛头小子该有的眼力。
“小子。”姜守义的声音沉下来了,“你跟谁学的这身本事?”
“山里长大的。”
“放屁。”姜守义一拍炕沿,“韩大山腿好的时候也就是个半吊子猎手,教不出你这套。你老实跟我说,到底是谁教的?”
韩铁柱看着姜守义,没躲,也没慌。
“姜爷,有些事我说不清楚。但我说的那些痕迹,您老明天亲自去看一眼就知道是真是假。”
姜守义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嘴巴瘪了两瘪,到底没再追问。
“你找我来是想咋地?”
“猎熊。”
这俩字一出口,姜守义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猎黑瞎子是啥概念?”
“知道。”
“四百斤的成年公熊,一巴掌下来脑壳跟西瓜似的碎。这不是打狍子捉貂皮,玩儿不好命搁里头。”
“所以我来找您老。”韩铁柱看着他,“一个人去是送死,两个人去有把握。”
姜守义烟袋锅子又叼起来了,吧嗒吧嗒抽了好几口没说话。
“姜爷,熊胆的价您比我清楚。”韩铁柱也没催,声音不大,“一个完整的熊胆,县药材站收购价一千五。四只熊掌,一只五百。加上熊皮和熊骨,这一头熊下来,少说四五千块。”
姜守义抽烟的动作停了。
四五千块。这个数字搁在1983年的靠山屯,抵得上一个壮劳力干三十年。
“你打算咋分?”老头的语气变了,不再是盘问,像是在谈买卖了。
“对半,您四我六。装备人力我出,您出经验和土枪,万一出了事我顶前头。”
姜守义嘴角扯了一下:“你顶前头?你一百二十斤的身板?”
“枪打的不是体重,是准头。”
姜守义不说话了,烟袋锅子里的烟丝烧尽了,他在鞋底上磕了磕灰,重新装了一锅。
“铁蛋那小子跟不跟?”
“跟,但他不上前,打下手。”
“那就三个人。”姜守义点了烟,深吸一口,把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后天凌晨走,你把套子、绳索、大号兽夹准备好。艾草多带,血腥味重黑瞎子嗅得远。”
“得嘞。”
韩铁柱站起来要走,姜守义在身后叫了一声。
“小子。”
韩铁柱回头。
姜守义叼着烟袋锅子坐在炕沿上,油灯的光照着他满脸的皱纹,六十五年风霜刻出来的沟壑里全是阴影。
“猎熊要是出了岔子,死的可能是咱仨,你想好了?”
“想好了。”
姜守义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韩铁柱出了姜家院子,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被云层盖住了,风从北边山脊上刮下来,带着股子湿冷的味道。
他站在村路上,脸冲着北边看了一会儿。
前世记忆里,这头黑瞎子下山后第一个祸害的不是别处。它从北坡顺着干沟子一路南下,趟过靠山屯西头的苞米地,连啃了三夜的苞米棒子,把半亩地糟蹋得不成样子。
那块地是柳翠莲家的。
那一年柳翠莲本来就揭不开锅,半亩苞米是她过冬的口粮。被黑瞎子祸害了之后,她不得不去跟大队借粮。然后孙德彪就借着这笔粮债,一步一步把手伸过去了。
韩铁柱攥了攥拳头,指关节咔吧响了一声。
这辈子,那头黑瞎子下不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