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柱把椴树蜜搁在家里的坛子里封好,第二天一早又搭上了去县城的拖拉机。
到了县医院,先去住院部看他爹。
韩大山的气色比前两天好了不少,右腿打着石膏搁在被垛子上,人靠在枕头上正跟隔壁床那个断胳膊的汉子唠嗑。
“爹,感觉咋样?”
“好多了好多了,沈大夫的手艺没说的,上了石膏以后没那么疼了。”韩大山看见儿子,满脸的笑,“柱子,你咋又来了?路费不当钱花啊?”
“看看你少说两句吧。”韩铁柱把带来的煮鸡蛋和烙饼搁在床头柜上,“吃好了腿才好得快。”
“净花钱,唉……”
韩铁柱没在病房待太久,问了护士,沈玉珍今天上午在骨科门诊。他走到二楼骨科走廊,等了一刻钟,趁着两个病号之间的空当敲了敲门。
“进来。”
韩铁柱推门进去,沈玉珍正低头在病历本上写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你是……韩大山的儿子?”
“沈大夫,我姓韩,韩铁柱。”
沈玉珍把笔搁下来,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你爹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有什么事?”
“我有样东西想请您帮忙给沈老爷子看看。”
沈玉珍的眉毛动了一下:“我公公?你怎么知道我公公的?”
“打听的。”韩铁柱语气平平的,从怀里把那个油纸包取出来,搁在桌上轻轻打开了一角。
乳白色的蜂王浆露出来,一股辛辣中带着蜜甜的气味散开了,在消毒水味儿浓重的诊室里格外扎眼。
沈玉珍低头看了一眼,鼻翼动了动:“这是蜂王浆?”
“野生的,昨天从山里取的。”
沈玉珍把纸包拿起来凑近了闻了闻,手指碰到浆体表面感受了一下质地,脸上的表情变了:“这品相……你在哪儿弄到的?”
“长白山西坡悬崖上的野蜂巢。”
沈玉珍把纸包放回桌上,看了韩铁柱两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你等我一下。”
她站起来出了诊室,过了三四分钟回来,手里多了把钥匙。
“跟我走,我带你去后院。”
县医院的后院是一排灰砖平房,三户住家,走廊里晾着白床单和几件蓝布褂子。沈玉珍走到最里头那间门口,掏钥匙开了门。
“爹,有人来看您。”
屋里不大,一张老式木床、一张大书桌、一面墙的药柜子,抽屉上贴着一根根小纸条写的药名。桌前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七十来岁,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副黑框老花镜,正在用小秤称药材。
沈济民抬起头,镜片后头的目光在韩铁柱脸上扫了一圈:“小伙子,谁啊?”
“爹,韩大山家的儿子,住院的那个骨折病人。”沈玉珍站在门边,白大褂的下摆垂在膝盖上方,双手拢在口袋里。
韩铁柱把油纸包递过去:“沈老爷子,这是我从山里取的野生蜂王浆,听说您配药用得着,拿来给您瞧瞧。”
沈济民接过纸包,手指头有点哆嗦,不是紧张,是老了,手劲儿不稳。他把油纸打开放在桌上,先凑上去闻了闻,两只鼻孔轮流吸气。然后取了根竹签挑了一丁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呲……”
老头的眼睛亮了。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又戴上,凑到油灯底下看那蜂王浆的色泽,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子,放下竹签的时候手在发颤。
“好东西。”沈济民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小伙子,这是从活巢里刚取的?”
“昨天早上取的,没沾过铁器。”
“难得,太难得了!”老头站起来,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的,“药材站给我供了十年,没见过这品相的。这色泽,这辛味,比陈年的强何止一筹!”
沈玉珍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认识公公快十年了,老爷子素来沉稳,能让他激动成这样的东西,她一只手数得过来。
“老爷子喜欢就行。”韩铁柱往后退了半步,“这东西送您了。”
沈济民正拿着竹签在浆体表面小心翼翼地划拉,听见这话一愣:“送我?你这蜂王浆搁到药材站,一两少说也得六七十块,白送给我?”
“不要钱。”
“那可不行,”老头的脸板起来了,“我沈济民一辈子不欠人白情,你说个数。”
韩铁柱没伸手接话头,声音不高但稳:“沈老爷子,您是行家,这东西给了您能配好药救人,比卖给药材站搁在柜台里落灰强。我就一个想法,以后要是有啥事儿需要请沈大夫帮忙的地方,您二位别嫌我麻烦就行。”
沈济民看着他,手里的竹签停了。
一个十八九岁的毛头小子,说话不卑不亢,既不谄媚也不扭捏。送这么金贵的东西,不要钱只留个口头人情,换一般人看是傻,但沈济民活了七十年,见过太多人情世故,他听得出这话里头的分量。
“你这小子。”老头叹了口气,把蜂王浆重新包好放进药柜子里,转身拍了拍韩铁柱的肩膀,“行,这情老头子记下了。往后有用得着的地方,你尽管来。”
“谢沈老爷子。”
“叫啥老爷子,叫沈爷就行。”
韩铁柱笑了一下,冲沈玉珍点了点头:“沈大夫,那我先走了,我爹那边还得再去看一眼。”
沈玉珍“嗯”了一声,侧身让他出门。
走到后院走廊尽头,身后传来快步声。
“等一下。”
韩铁柱回过头,沈玉珍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递过来。
“你爹的伤口换药用这个,比医院开的好使,我公公自己配的。”
纸包递过来的时候,她那几根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碰到韩铁柱手背上那一下,清凉而柔软,像溪水掠过石面。
韩铁柱接了纸包,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余光里瞥见沈玉珍还站在走廊里,白大褂在九月的阳光底下很亮,靠着门框,像是在想什么事儿。
他没回头。
前世这一家子后来在靠山县开了最大的中药堂,改革开放头十年,沈济民的药铺比县医院还吃香。这笔人情,值千金。
韩铁柱揣着纸包出了医院大门,日头正高。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北边山脊上的云层比昨天厚了。
快了,那场早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