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
十号刀片拍进他的右手。
刀刃朝下，横着，对准那道缝。
他没有停。
一刀下去，穿过皮肤，穿过那层薄薄的膜，刀尖底下一空。一股气从刀口里“嘶”地冒出来，带着一点血沫。
进去了。
刀不拔，手腕一转，刀刃旋了九十度，刀口朝向脚那一边。他往自己这边一带，把那道缝撑开。
“探条。”
盛以宁把探条递过来。他左手接住，贴着刀面，顺着那道缝往里一送。探条头上传来一下一下细微的颠簸，那是气管软骨环，一个接一个，从指尖底下滑过去。
在气管里。
他抽出刀。
“六号，带囊。”
导管顺着探条滑进去，送到位，拔出探条，套囊打气。
“球囊。”
盛以宁已经把呼吸球囊接了上来，用力一挤。
女人的胸口，鼓了起来。
又一挤，又鼓起来。
呼气末二氧化碳的波形，在监护仪上跳出了第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山。
“有波形。”盛以宁说。
监护仪上的数字一下一下往上爬：
“六十八。”
“七十五。”
“八十八。”
“九十六。”
抢救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那个一直在喘的、尖细的哨音，没了。
陆时安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套里全是汗。
苗小葵跑出去报信。门口那个男人听完，腿一软，顺着墙滑坐到了地上，捂着脸，半天没抬头。
【狂暴倒计时：已中止】
【急救委托（红）：完成】
盛以宁接过导管，用系带绕过女人的脖子，一圈一圈固定好，打了个结，又用手指头试了试松紧。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那一眼跟平时不太一样。陆时安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就是觉得，这姑娘看他的时候，终于不是在看一个“那个科聘的”。
肾上腺素泵上了，血压慢慢爬到了一百。又过了十来分钟，麻醉二线从产房一路小跑过来，手术帽都没摘。他看了看导管的位置，听了听两边的呼吸音，又看了看那道切口。
“谁切的？”
“外科的陆时安。”蒋红梅说。
麻醉二线“嗯”了一声：“位置挺正。以前做过？”
“猪喉头上做过三次。”
麻醉二线愣了一下，乐了：“那这头猪教得不错。”
十一点，老孙到了。
他是被蒋红梅一个电话从家里叫来的，拖鞋都没换，裤腿上还沾着一片菜汤。他站在床边看了看那道切口，看了看导管，看了看监护仪，一句话没说。
然后他抬起手，在陆时安肩膀上拍了两下。
啪，啪。
很重。
陆时安被拍得一个趔趄，却一点也不疼。
耳鼻喉科的会诊医生凌晨来了，把人接去手术室，改成了正规的气管切开。人进了IcU。
凌晨两点，陆时安回到外科处置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这才觉得腿软。
面板一行一行地往外弹，弹得比任何一次都慢，像是故意要让他看清楚：
【急救委托（红）完成：9分钟内保住气道】
【报酬：现金1,000元（到账方式：视频平台返现）】
【经验+400｜功勋点+300】
【获得技能：环甲膜切开（熟练）】
【称号“刀下留人”升级：绿→蓝（急救类委托报酬+20%）】
【胆识+2（11）】
【胆识判定：通过】
最后，面板正中间弹出一个金色的大框：
【等级提升：Lv.13】
陆时安盯着那行“胆识判定：通过”看了很久。
原来刚才，系统一直在等。等他自己决定切，还是不切。
他点开属性栏。胆识那一格，从9跳成了11，数字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对勾，像是有人在他的作业本上批了个“阅”。
手机“叮”了一声。一个短视频App：您参与的“看视频领现金”活动，本周累计返现1000元，已到账。
他看着那条推送，没忍住，笑了。
看视频领现金。他这周一共就刷了不到十分钟的视频。
第三天，那个女人的脸消肿了，喉头的水肿也退了，能拔管了。
【击杀：严重过敏反应伴喉头水肿（精英）｜协助击杀】
【鉴定度100%｜图鉴已记录】
那天晚上递刀的护士叫罗佳，第二天交班前特意在处置室门口等他，低着头：“陆老师，那天晚上我……”
“你做得对。”陆时安说，“有创操作，本来就该问一句。问完了，把包递过来，就够了。”
罗佳眼圈一红，使劲点了点头。
第五天上午，一个男人拎着一大袋水果，在急诊外科门口站了半天，看见陆时安出来，一把握住他的手，握得死紧。
“陆医生，我是那天晚上那个……小曼的老公。”
他眼圈是红的，说话还有点哆嗦：“那天晚上，我在门口，眼看着她脸都紫了，我整个人都绷不住了……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她恢复得怎么样？”
“好多了，能说话了，就是嗓子还哑。医生说再过几天就能出院。”男人擦了擦眼睛，“她让我一定来跟你说声谢谢。等她好了，她要亲自来。”
“不用，好好养着。”
男人走了之后，方子豪从护士站探出脑袋：“那个人……刚才说他老婆叫小曼？姓什么？”
“不知道，病历上写的乔曼吧。”
“乔曼？！”方子豪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澄州电视台《健康直通车》那个乔曼？”
“什么车？”
“《健康直通车》！每天晚上七点半，教大爷大妈怎么吃、怎么养生的那个！”方子豪一拍大腿，“我妈天天看，那是她的电子榨菜，吃饭必须下这个！”
陆时安想了想，他家那台老电视，他妈也天天开着，放的好像就是这个。
“哦。”
“哦？”方子豪瞪着他，“你救了我妈的电子榨菜，你就一个‘哦’？”
陆时安没理他，回处置室接着缝口子。
缝到一半，他才反应过来：那天晚上从头到尾，他都没看清那个女人长什么样。脸肿成那样，亲妈来了都认不出。
他只记得她那只手，在床单上抓了一下，又抓了一下。
下午三点，外科办公室的座机响了。
陆时安离电话最近，顺手接了起来：“急诊外科。”
“陆时安？”
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不急不慢，每个字都拿捏得很准。
“我是医务处胡斌。”
陆时安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
“听说前几天晚上，抢救室里做了一个环甲膜切开。”胡斌的声音顿了顿，“一个科聘人员，谁授权你做有创气道的？”
“当时——”
“不用跟我解释。”胡斌打断他，“明天上午十点之前，交一份书面情况说明到医务处。写清楚，谁让你做的，依据是什么，出了事谁担。”
电话挂了。
听筒里传来一串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