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奥多尔来的那天没有提前打招呼。吉普车直接开到了指挥部院子门口，车门一开，他先伸出来一条腿，然后整个人从车里挤出来，动作比上次急了不少，大衣下摆还夹在车门缝里，他自己没发现，走了两步才被陈铮喊住。
费奥多尔同志，你大衣夹着了。
费奥多尔回头，低头看了看，伸手把衣摆从车门缝里扯出来，掸了掸上面的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动作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
他走到陈铮面前，伸出手握了一下，力道比上次大了不少，像是一肚子话憋到门口了。
陈将军，费奥多尔的中文还是带着那股卷舌音，但他的措辞比上次直接，我听说法国人和英国人都来过了。
来了。坐了一会儿就走了。陈铮侧身把他往里让，你怎么知道的？
天津港口新到的那批克虏伯机床，装船的时候我们的人看到了。这么大的设备，不像是普通人买的。
陈铮把他带进屋里，没去会客室，就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方文远从屋里端了两杯茶出来，放在石桌上，又退回去了。
费奥多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没有绕圈子：陈将军，法国人花钱买了你不动安南的承诺，英国人花钱买了港口的优先权。我们不缺港口，也不担心安南。我们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你直说。
关东军。费奥多尔的目光从茶杯边缘抬起来，看着陈铮，关东军已经在满洲统治了六年。苏联远东军区这些年为了防备他们，在边境上部署了大量部队。每多驻一天，就要多花一天的粮食和军费。我们希望有一个明确的信号——关东军什么时候会彻底被解决，以及，解决之后，边境线上的局势会是什么样子。
陈铮靠在石桌对面的椅背上，两条腿交叉伸出去，想了想，说：关东军的事，我迟早要办。但你也知道，打仗这事得准备。弹药、油料、兵力调度、天气窗口，哪一样不到位，拖进去就是磨时间。
我们等不了太久。费奥多尔的声音低了一点，莫斯科方面希望看到更具体的计划。
你们希望看到计划。行，我可以给你们一个计划。但你也得给我点东西。
费奥多尔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权衡这句话的重量：陈将军想要什么？
陈铮把腿收回来，坐直了，双手搁在石桌沿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你们手头最不缺的是什么？是石油和钢铁。华北现在缺的就是这两样。铁路要修，工厂要开，坦克要跑，全指着油和钢。我不需要你们出钱，我跟法国人英国人谈的都是真金白银，跟你们谈钱没意思。你们的卢布在华北花不出去，你们自己也清楚。
他停了一下，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接着说：我的条件很简单——未来三年，华北从苏联进口的石油和粗钢，按国际市场价格打八折。差价就当作是你们对华北工业建设的。不用现金，不用贷款，用实物折算。
费奥多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石桌面上抬起来，在陈铮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这番话背后有没有其他的弯子。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三年，八折。陈将军你算过这笔账的规模吗？
石油按每年五万吨算，粗钢按每年两万吨算，三年加起来，折成美元大约三千到四千万。陈铮说，这个数字是方文远提前帮他算好的，他没费多少劲就背出来了，你们少收的那些钱，就当作是远东方向的边境安全支出。关东军没了，你们远东军区可以抽回一半兵力往西调。这笔账你们比我算得清楚。
费奥多尔的手指在石桌边缘慢慢摩挲了几下，目光垂下去，像是在心里估量着什么。院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风从墙头吹过来，把石桌上的茶碗里的水面吹出几道细纹。
那关东军的事，你需要多长时间？
最慢明年入夏之前。开春之后地面化冻，路能走了就动手。快的话，说不定今年年内就会动手。
费奥多尔抬起头，看着陈铮，这个表态比他预期的要具体。他点了点头：我会把这个方案发回莫斯科。如果莫斯科认可实物折算的方式，后续的供应协议可以由远东贸易代表处和你们直接对接。
可以。但有一条——协议里不要写得太清楚。写成物资互换互助协议就行了，具体数字附在秘密条款里。没必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华北的坦克用的是苏联的油。
费奥多尔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是一种既意外又了然的表情：你希望这份协议不公开。
公开了对你们没好处。欧洲那边要是知道你们在往华北大规模运石油，德国人该琢磨你们是不是在远东布局了。对我也没好处。金陵那边要是知道我从苏联拿油，他们该琢磨我是不是站队了。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你们卖，我买，价格打折，账目不公开。外人看到的只是普通的贸易往来。
费奥多尔听完，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陈铮看见了。那是毛熊人那种话说到这份上就不必再绕了的松动。他伸出手来：我会尽快回复。
陈铮跟他握了一下手，站起来送他到院子门口。费奥多尔上车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铮一眼：陈将军，你比去年刚见面的时候会做生意了。
去年我还没这么多客人。陈铮扶着院门框，看着费奥多尔钻进吉普车，车门关上，发动机响了两声，沿着土路开走了。
费奥多尔走之后，方文远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刚才石桌上那两只茶杯，收走一个，又看了看陈铮：石油八折，三年。他答应得比我想象中快。
因为他本来就没打算从华北赚钱。莫斯科那边真正想要的是远东方向的军事减压。关东军没了，他们就能把西伯利亚铁路沿线的兵力抽走一半挪到欧洲方向去。这笔账不管怎么算，都比在边境上白养几十万部队划算得多。
他重新坐回石凳上，靠着椅背，看着院子里那棵已经掉了一半叶子的老槐树：而且你想过没有，等他们发现关东军确实没了，边境确实安稳了，然后他们会发现边境会出现一个比关东军更强大的对手。
方文远把茶杯收进屋里又出来，站到石桌边上：那如果真的签了，这批油到了之后怎么处置？直接给孙立成那边用？
用肯定是要用的，不过他用不完，大部分得先屯着。港口码头上建几个油罐储存厂，运来的油先灌进去囤着。粗钢也一样，找几个干燥的仓库码好。等到开春打关东军的时候，这些东西都是硬通货。
陈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方文远一眼：你说莫斯科那边看到这份协议草案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我太精了？
方文远推了推眼镜：他们大概会觉得你比他们想象的要麻烦。
那就对了。陈铮推门进屋，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要是他们觉得我不麻烦，那说明我开价开低了。
屋里传来椅子被拉动的声音，然后安静下来了。院子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细碎声响，石桌上那只空茶杯里还剩一点茶底，映着天光，浅浅的一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