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人的消息一向灵通。杜蒙的电报发出去还没满两天,天津英租界那栋旧楼里的电报机就比平时忙了一倍。
等法国技术评估团的消息传到陈铮耳朵里的时候,顺带还捎来了一句话——英国远东舰队驻香港的某个参谋级军官,三天前从香港搭船北上,预计明天下午到天津。
“怡和洋行的人不放心了。”方文远把情报摘要放在桌上,“法国人一动,他们觉得自己在华北的席位要被人挤了。”
陈铮正蹲在屋门口看今天的最新报纸,对方文远说:“英国人就跟地上的蚂蚁一样。你拨一下他绕一圈,最后还是沿着原来的路走。但你要是把米拿走,他就不走了。”
“所以你把米拿走了?”
“我把米放在他们够不着的地方,让他们走远一点来拿。”陈铮说,“约他们明天下午来天津中学旁边的那个旧兵工厂。前些天老邢的人把厂子修出来了一部分,摆几台德国机床和几辆坦克的零件在那儿,看着像个样子。”
第二天下午两点,英国人的车准时到了。来的人比陈铮预想的多——除了怡和洋行驻天津的经理麦肯锡,还有两个穿着便装、袖口扣得严严实实的男人。
一个年纪大一些,头发灰白,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另一个年轻些,手里拎着一个皮质的文件箱,脚上那双靴子底纹很深,不像是在办公室里坐出来的脚。
麦肯锡走在最前面,圆脸,灰色西装,领带打得紧巴巴的,像是一年四季都没法把衬衫领口松开半寸。
他看到陈铮站在兵工厂大门外面等着,隔着几步远就伸出手来,脸上堆着一团笑,但目光已经越过了陈铮的肩膀,往大门里面那排机床的方向瞟了一眼。
“陈将军,久仰久仰。”麦肯锡的手握上来,掌心温暖干燥,“听说贵部的工业建设进展很快,我们一直想找机会来参观学习。”
“麦肯锡先生客气了。里面请。”陈铮侧身让开一条路,带着人往厂房里走。
旧兵工厂的屋顶有一半是漏的,用帆布临时遮着。阳光从帆布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泥地面上投出一道一道的光斑。
厂房中间摆着三台克虏伯机床,机器表面的防锈油还没擦干净,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浅黄的光。
旁边是一台拆解到一半的虎式坦克部件,炮塔底座搁在木架上,旁边码着几排螺帽和螺栓,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摆出来给人看的排面。
麦肯锡绕着那台虎式底盘走了一圈,步子很慢,目光从焊接缝看到悬挂连杆,然后停在那排螺帽上看了一会儿,转头对身后那个戴细框眼镜的灰发男人点了点头。
那个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低头写了几个字,动作很轻,像是怕谁看见了似的。
陈铮从旁边拉过一把铁椅子坐下来,翘起腿,看着麦肯锡把厂房里所有的东西都看完了,才开口说:“麦肯锡先生,法国人那边你知道了。”
麦肯锡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换了一种更务实的神色:“陈将军的消息很灵通。是的,我们听说了。法国方面似乎对华北的港口重建很感兴趣。”
“他们对港口的兴趣没你想的那么大。他们感兴趣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安南。”
麦肯锡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旁边那个灰发男人也抬了一下头,手里的笔尖停在纸上,没写下去。
陈铮把脚放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把音量放低了一些:“法国人投了三千万,换我一张三十年的保证书,说我不碰中南半岛。你算算,这笔买卖他们做得划不划算。”
麦肯锡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那台虎式底盘的炮塔底座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估算什么。陈铮等他琢磨了大概六七秒,接着开口:“英国人不一样。你们在华北的利益不是租界和传教士那点事。长江沿线那些口岸,从上海到汉口,几千英里的航运线,你们经营了快一百年。最怕的是什么呢?怕这条航道被人卡住。”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张华北和华东的航线图,他伸手在天津的位置点了点,然后指尖沿着海岸线一路滑到长江口,画了一道弧线:“我现在在这里修港口,修铁路,修公路。等我修完了,华北的货运不用再绕道上海进出。直接走天津、走青岛,省掉好几天航程。你想想,到那时候长江航线的价值还能剩多少?”
麦肯锡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旁边那个灰发男人手里的笔顿了一下。陈铮继续道:“所以你们现在就面临一个选择——是等我把华北的运输网修好了、长江航线自然贬值了,还是你们现在拿点钱出来,在华北的港口和铁路里占一份股份。”
麦肯锡笑了笑,但那笑容没有抵达眼底:“陈将军,您这个说法,像是在要求我们出资建设一个会削弱我们自己原有利益的港口网络。”
“那你们可以不出资。”陈铮说,“不出资的话,德国人的铁轨就会铺到太原,法国人的港口吊机会在天津岸线上排成一排,毛熊人的石油桶会堆在码头上等着卸货。到时候你们怡和洋行的船靠港,得先排队等法国人的货卸完了才能靠岸。”
麦肯锡沉默了更长时间。他转过身,和那个灰发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灰发男人收起笔,往前走了一步,看着陈铮开口道:“陈将军,我是怡和洋行远东航运部的霍华德。我想问一个具体的问题——如果我们参与华北港口的投资,英国航线的优先权如何保障?书面协议还是口头承诺?”
“书面。白纸黑字,签进合同里。”陈铮说,“你们的船靠港费用比法国人低一成,出港优先权比德国人高一档。华北向欧洲方向出口的大宗货物,同等条件下首选英国航线承运。这个可以写进附件里,每次五年一签。”
霍华德又看了麦肯锡一眼。麦肯锡缓缓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陈铮看见了。霍华德把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陈将军,这笔投资规模大概多大?”
“四千到五千万美元。分三年到位。前期的三千万年底之前先批下来,秋粮收完之后正好有货物走海运,你们能赶在最忙的季节之前把船位占上。”
麦肯锡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站在那台虎式底盘旁边,低头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螺栓,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陈铮说:“陈将军的方案很有意思。我们需要一点时间内部评估。”
“三天。”陈铮伸出一只手,“三天之内如果你们没有回音,我就把同样的条件跟德国人的航运公司谈了。他们的船虽然没你们多,但他们的铁轨已经铺到保定门口了。”
麦肯锡微微欠了欠身,带着两个随从转身朝厂房外走去。陈铮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的车驶出厂区大门,扬起的尘土在空中飘了一阵,然后慢慢落回地面。
方文远从厂房侧面的小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空白表格,看了看远去的车屁股,又看了看陈铮:“你最后那句‘三天’是不是太紧了?”
“不紧。英国人跟法国人不一样,他们不是怕丢地盘,他们是怕有人抢在前面占了好处。给他们三天时间算账,算完了他们自己会发现这笔账花得值。”
陈铮转身走回厂房里,在那把铁椅子上重新坐下来,两条腿伸直了搭在对面一个空油桶上,盯着头顶那块帆布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看了一会儿:“只要他们算出来投这笔钱能保住长江航线的优势,这钱就会到账。”
“那如果他们的算盘打得更远,想用这笔钱反过来牵制你呢?”
陈铮放下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牵制我?他们连我手里到底有多少坦克都还没数清楚,拿什么牵制?最多就是在合同里多塞几条附加条款,说我要是哪天动了长江航线他们有权抽资。可问题就在这儿——等合同签完钱到位了,我修不修铁路、建不建港口,还是我说了算。他们能怎么办?把几千万的设备再拆了运回去?运费比设备还贵。”
方文远想了想:“那就等他们的评估结果。”
“等吧。”陈铮走到厂房门口,外面阳光正盛,晒得地面的碎石子泛白。他眯着眼往远处看了一眼,什么特别的也没有,只是一条土路通向大门口,路两边的草被晒得蔫蔫地耷拉着。
当天晚上,英国驻天津领事馆灯火通明。麦肯锡和霍华德在二楼那间大办公室里坐了很久,茶几上摊着几张用铅笔写满数字的草稿纸,旁边还有一份翻译过来的港口规划方案复印件。
两个人低声交谈,偶尔停下来翻一页纸,然后用铅笔在边缘加几笔数字,再翻到下一页继续。
夜深了之后,领事馆的电报机启动了,一份加密电文沿着海底电缆发往香港怡和洋行总部,又从香港分两条线转去伦敦和上海。
电报不长,但措辞已经比白天见面时松动了很多——大意是:陈铮提出的合作框架具备商业可行性,法德均已在该方向投入资源。建议总部尽快批复前期三千万美元的资金承诺,以锁定天津港的优先航道权。
第二天一早,陈铮在指挥部院子里看到那份电报抄本的时候,正在用一根树枝逗墙角那只蚂蚁——还是昨天那只,或者那只的同伴,他分不清。他看完电报,把树枝往地上一扔,站起来对站在台阶上的方文远说:“你信不信,英国人的钱会比法国人的评估团来得还快。他们那套决策流程我摸透了——只要看到别人动了,他们就比谁都快。”
方文远没接话,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陈铮走到墙根蹲下来,又看了一眼墙角那条蚂蚁爬过的路径。蚂蚁已经不见了,大概是钻进墙缝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