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二十。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
周秉义把档案袋放在窗口。里面的东西很薄:一张纸,一份体检报告,一份职务说明。
窗口后的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翻了一遍。
“周主任,您这材料——”
“我知道不合规矩。”周秉义说,“但请你们先收。”
“收是可以收。”她把材料推回来一点,“但我要问一句:这份申请,是您自己写的,还是有人让您交的?”
周秉义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了一下。
“我自己写的。”
“那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抬起眼,“您这个级别,主动辞呈交上来,第一步是报分管副书记,第二步是报书记,第三步是组织部谈话。谈话之前,您的所有出境记录、财产申报、家属从业情况,都要先过一遍筛子。您确定要现在走这一步?”
走廊里有脚步声。有人推着文件车过去,轮子轧在地砖上,声音很长。
周秉义把材料重新推回去。
“我确定。”
女人看了他两秒,抽出一份登记表。
“签字。一式两份。一份留我们这儿,一份给您回执。”
周秉义签了字。回执拿在手里,纸是温的。
他走出组织部大楼的时候,天阴着。风把台阶上的落叶吹得打转。他没坐车,顺着人行道往东走。走到第二个路口,手机响了。
是办公厅的老干事。
“周主任,您的辞呈,一处刚报到部里。部长说,先放一放。”
“放多久?”
“没说。”老干事顿了顿,“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您:田书记说,辞职不是您现在能办的事。您先把该说的话说完,再谈走不走。”
周秉义停下脚步。
“田国富亲自说的?”
“亲自说的。”
电话挂了。周秉义站在路口,把那张回执折起来,塞进西装内袋。他没有往回走,也没有往前走,就站在那儿,直到绿灯灭了,红灯又亮起来。
上午九点四十。粤东,深圳。
陆亦可把耳机摘下来,推到脖子上。
“断了。”她说。
侯亮平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是三台显示器。屏幕上是一串通话记录,最后一行的时间是五月十四日凌晨三点十七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昨天凌晨三点十七分之后,这张卡再没有打过任何电话,也没有接过。”陆亦可敲了一下键盘,“没有通话,没有短信,没有流量。基站最后一次定位在龙华一个城中村,然后就没有了。”
“卡呢?”
“卡还在,但不在他身上。”她调出另一张图,“今天早上六点,这张卡在东莞的一个便利店刷了一次,买了一包烟和一盒水。便利店的监控我看了——是个女的,三十多岁,戴帽子,脸看不清。”
侯亮平盯着屏幕。
“所以卡被人拿走了。”
“对。人没走远,或者走了但不带卡。”陆亦可转过身,“亮平,我说句实话:这个人不是自己跑的。他自己跑,不会这么干净。他会留一条后路,会想办法跟家里联系,会动钱。但他什么都没动——他在汉东的那张银行卡,余额还有八万六,一分没少。”
“谁帮他断的?”
“能帮他断成这样,只有两种人。”陆亦可说,“一种是专业的,一种是他背后的人。”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吹得桌上的纸角微微翘起。
侯亮平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深圳的楼,玻璃幕墙反着白光。
“查那个便利店。”他说,“查那个女的。查她是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谁给她的卡。还有——查郑处在汉东所有的社会关系,从他老婆到他小学同学,一个都不要漏。”
“明白。”
“另外,”侯亮平转过身,“给季昌明同志打个报告。我要对郑处采取边控措施,同时申请对他的直系亲属做保护性询问。”
“亲属?他老婆孩子在汉东。”
“对。”侯亮平说,“如果他是被人送走的,那他家里一定有人知道。如果他是自己跑的,那他家里一定有人在等他寄钱。不管是哪一种,都能问出东西。”
陆亦可点头,开始打字。打了几个字,她又停下来。
“亮平,有件事我得说。这个案子,我们追的是一个人。但这个人身上背着的,是一条线。线断了头,尾巴还在动。你往上查的时候——”
“我知道。”侯亮平说,“所以我不追尾巴。我回头找头。”
上午十一点。省委宿舍。
高育良接完电话,把听筒放回座机。动作很慢,像怕碰坏什么东西。
保姆在客厅擦桌子,看了他一眼,没敢问。
“小刘。”
“哎,高书记。”
“今天中午我不吃饭了。下午也不见人。谁来都说不在家。”
“哦。”保姆把抹布拧干,“那晚上的饭呢?”
“也不用了。”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
桌上摊着那本空白笔记本。四个字还在:“不知情。未参与。”下面的横线画得很直。
他坐下来,拿起笔,在那条横线下面又写了一行:
“周秉义已交辞呈。郑处联络中断。”
写完,他把笔放下,双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
两条线。一条是周秉义——传话的人,活着的、能说也能改口的人。一条是郑处——收材料的人,跑了的、永远说不清的人。
两条线在同一天断了。
这不是巧合。
他抬起头,看着书柜最底层那本《资治通鉴》。书脊有点歪,他没去扶。
周秉义交辞呈,是被逼的,也是被教的——教他的人知道,主动退比被推出去好。可主动退的前提是,你得还有东西可退。现在周秉义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句话,一句话说了就等于把自己钉死在这件事上。
而郑处那边更糟。断得太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逃犯,倒像一件被处理掉的证物。
处理证物的人,不会让他好过。处理证物的人,要的是他闭嘴,不是郑处活着。
高育良站起来,走到窗前。雨停了,楼下花坛里的月季被打得一片狼藉,花瓣全贴在泥上。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响了两声,挂掉。
等了一分钟,又拨。这次响了五声,对方接了,没说话。
“是我。”高育良说,“从今天起,不要再联系我。以前的事,一句都不要再说。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你从来没认识过我。”
对方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嗯”。
电话断了。
高育良把手机放进抽屉,锁上。钥匙拔出来,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下午两点。省纪委,第三谈话室。
门开了。周秉义走进来,还是那件白衬衫,袖子挽着。
陈主任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纸。他看了一眼,又把纸推回去。
“周秘书,这份东西,我们不能收。”
周秉义站在桌前,没坐。
“为什么?”
“因为你交的不是辞呈,是态度。”陈主任抬起头,“你想用这个告诉我们,你没有对抗调查的意思。这个意思我们收到了,但它不能替代你要说的话。”
“我该说的已经说了。”
“你说了两句。”陈主任翻开笔录,“第一句,高育良让你去看方志远。第二句,你带的话是‘安心养病,待遇照旧’。这两句是真的,我们核过了,是真的。”
他把笔放下。
“但我们还有一件事没问完。去年十月十七日,省检院办公室收发登记上,有一份文件袋,签收人是郑处,送件人写的是‘周’。那份东西,是什么?”
谈话室里只有空调的声音。
周秉义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紧。
“是一份会议纪要的复印件。”
“关于什么?”
“关于某个案子的时间安排。”
“哪个案子?”
“我不知道。”周秉义抬起头,“信封没封口,我看了一眼,是几页纸,上面有几个手写的圈。我没看完,也不敢看完。”
“谁给你的?”
“高书记办公室。”
“高育良本人?”
“……是他的秘书交给我的。说是高书记让送的。”
陈主任的笔在纸上停住。
“你刚才说,是高育良让你送的。”
“话是他的秘书转的。”周秉义的声音低下去,“但我知道是谁的意思。”
“你知道,但你没有证据。”
“没有。”
陈主任合上笔录纸,靠回椅背。
“周秘书,我今天跟你交个底。郑处跑了。昨天凌晨跑的,跑得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我们现在怀疑,他不是自己走的。”
周秉义的脸白了一下。
“那……”
“那你的处境,比昨天更坏了。”陈主任说下去,“因为现在有两种可能。第一种,郑处是自己跑的,他手里有东西,他会说出来,说到哪一步不知道。第二种,郑处是被人送走的,送走他的人不需要他说话,只需要他消失——而你是这条线上唯一一个还在汉东、还能开口的人。”
墙上的钟走了一格。
“你交辞呈,是想退。”陈主任说,“可你现在退不了。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你记得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见过的人,全部说出来。说得越早,你说出来的东西越值钱;说得越晚,它就越像编的。”
周秉义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信封右上角,写了两个字。”
陈主任的笔重新落回纸上。
“什么字?”
“‘亮平’。”
下午四点五十。城投集团,苏砚舟办公室。
老周把一沓复印件放在桌上。
“四十三份合同,全部复印完了。巾城那边下午三点签收的。”
“嗯。”
“还有一件事。”老周站在桌前没走,“楼下那辆黑奥迪,走了。”
苏砚舟抬起头。
“什么时候走的?”
“十分钟前。走的时候车上多了一个人,司机没看清脸。”
苏砚舟把笔放下,拉开抽屉,翻开备忘录。翻到昨天那一页,在最后一行后面补了一句:
“5月18日16:40,车辆离开,载一人离去。”
写完,他合上本子。
“老周。”
“哎。”
“你觉得,一辆车在我楼下停两天,是为了盯我,还是为了等我出门?”
老周愣了一下。
“这……有什么区别吗?”
“有。”苏砚舟说,“盯我的人,想知道我去哪。等我出门的人,想让我知道他在。”
老周没听懂,但也没敢问。
“那……要不要跟丁市长说一声?”
“不用。”苏砚舟把备忘录锁回抽屉,“丁市长现在有更麻烦的事。这点小事,我自己记着就行。”
老周出去了。门关上。
苏砚舟靠在椅背上,摸出手机。私人号上有两条未读。一条是赵德明:“暴风五十二块三,量还在缩。”
另一条是林华华:“你今天忙吗?”
他看着第二条,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忙。怎么了?”
发出去三秒,对方回过来:“方志远老师的女儿今天来院里了。说她爸爸走了。”
苏砚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早上。侯处当时在医院。”
“嗯。”
他又打了一行,删掉。又重新打:
“她那本笔记,交出去了吗?”
隔了很久,回过来一行字:
“交了。但我看了一眼最后一页。上面写的不是钱的事。”
“写的什么?”
这一次,隔得更久。久到苏砚舟以为她不会回了。
“写着‘别停在赵德柱’。”
苏砚舟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楼下停车场空了一块,就是那辆黑奥迪停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