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五十。省委。
高育良站在沙瑞金办公室门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封面上写着“省政协赴粤东调研组行程方案”。
秘书起身:“高书记,沙书记在等您。”
门推开。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粤东的,一份是别的。他抬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高育良坐下,把文件夹推过去。
“调研方案我看了,时间上没问题。就是有个建议——粤东那边最近查得紧,我们的人过去,尽量只看项目,少碰案子。免得人家误会我们是去取经的。”
话说得很轻,像随口一提。
沙瑞金翻着方案,没抬头。
“误会什么?”
“误会我们汉东是去学人家怎么办案的。”高育良笑了一下,“毕竟我们现在自己家里也不干净。”
沙瑞金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双手交叠放在上面。
“育良同志,你今天是来谈调研的,还是来谈方志远的?”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高育良脸上的笑没散,只是淡了一点。
“我是来谈工作的。方志远的事,昨天您已经跟我谈过了。我服从组织安排,政协的调研我去,政法口的工作我交出去。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那就好。”沙瑞金说,“方案我签了。你回去准备吧。”
高育良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瑞金同志,我再问一句——就一句。这件事,查到哪一步算完?”
沙瑞金看着他。
“查到事实清楚为止。”
“事实清楚之后呢?”
“该处理的处理,该澄清的澄清。”沙瑞金的语气很平,“育良同志,你如果没问题,就不用问这一步。”
门轻轻关上。
高育良站在走廊里,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往下走楼梯,没坐电梯。
上午九点十分。省委停车场。
司机把车开过来。高育良上车,说了三个字:
“去政协。”
车开出大院,他摇下车窗,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把烟按灭在车窗边的烟灰槽里。
“不去政协了。”他说,“回省委宿舍。”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问,打了转向灯。
上午九点四十。省委宿舍书房。
书柜第三格,从上往下数,摆着一排旧笔记本。黑色硬皮,省办公厅统一发的,一九九几年到二〇一〇年,一年一本。
高育良把它们一本一本取下来,摊在书桌上。
翻到二〇一三年那一本。九月、十月、十一月。页角有折痕的地方,他用指甲压平,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
撕下来的纸一共七张。他把它们叠在一起,走到卫生间,放进洗手池,划了根火柴。
纸烧得很快,灰烬堵住了下水口。他打开水龙头,把灰冲下去,冲了两遍。
剩下的本子放回书柜,顺序没变。
然后他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部旧手机。黑色的,诺基亚,卡早就拔了。他把它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好口,写上两个字:档案。
他没有寄。他把信封塞进书柜最底层那本《资治通鉴》的书壳里——那本书是空的,里面挖过。
做完这些,他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让周秉义来一趟。”
上午十点二十。书房。
周秉义进门的时候,白衬衫换了一件,领口还是有点皱。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走过来。
“高书记。”
“坐。”
周秉义坐下。高育良看着他,看了很久。
“昨天沙瑞金找我谈话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办公厅有人跟我说,您今天不上班了。”
高育良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我们两个,不要再单独见面。”他说,“工作往来走公文,有文件,有签发,有归档。私下的事,一句都不要再说。”
周秉义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高书记,我——”
“你听我说完。”高育良抬起手,“省纪委还会找你。他们会问你,去年秋天你去看过方志远,带了谁的话。你会告诉他们,带的是我的话,话的内容是‘让他安心养病,待遇按原标准执行’。这句话是真的,你说一百遍也是真的。”
“那别的呢?”
“没有别的。”高育良说,“你没有替我传过任何别的话,没有送过任何东西,没有见过郑处以外的任何人。这些,你一次都没有做过。”
周秉义低着头。
“高书记,如果他们说,郑处那边已经——”
“郑处的事,跟你没关系。”高育良打断他,“郑处是季晓东的人,不是你的人。他跑,是因为他怕季晓东供他,不是因为你。这一点,你要记住,也要让他们相信。”
“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高育良说下去,“你写一份辞呈。”
周秉义抬起头。
“辞呈?”
“理由写身体不好,长期失眠,申请辞去秘书长办公室副主任职务,调闲职或者提前退休。今天下班前交上去。”
“为什么要交?”
“因为你交了,他们就不会急着办你。”高育良靠在椅背上,“一个人主动要退,和被人往外推,是两回事。前者还有余地,后者没有。”
周秉义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我今天交。”
“去吧。”
周秉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高书记,有一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方志远死了。”
高育良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侯亮平在医院。”周秉义顿了顿,“他女儿在场。”
高育良点了点头,很慢。
“知道了。”
门关上。书房里只剩下钟的声音。
上午十一点。省检察院,季昌明办公室。
侯亮平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名单。季昌明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组里十二个人,我核过了。”季昌明说,“有三个不行。”
“哪三个?”
“孙志、周建国、张驰。”季昌明转过身,“孙志和周建国都审过苏砚舟,张驰跟祁同伟走得近。这三个人进组,第一天就会有人知道你在查什么。”
“那就换。”
“换了。”季昌明把另一份名单递过来,“陆亦可任副组长,陈海负责外调,剩下九个从地市抽。巾城、吕州、南州各出两个,都是本地人,跟京州没关系。”
侯亮平扫了一遍名单。
“季检,有件事我不明白。”
“你说。”
“老陈那边,为什么一直不批赵德柱的协查函?”
季昌明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桌边坐下,戴上眼镜。
“老陈不批,不是因为不想让你查。是因为手续不全。”
“手续哪里不全?”
“赵德柱现在是市政府副秘书长,副处级。对他采取任何措施,都要先报省委组织部备案,再报省纪委同意。老陈批不了,他只能压着。”季昌明抬起头,“这不是阻力,这是程序。你现在是专案组组长,这个程序,你得自己走。”
侯亮平把名单收起来。
“我今天去走。”
“还有一件事。”季昌明说,“高育良同志今天上午去了沙书记那儿。谈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下午,他可能会去找几个人。”
“找谁?”
“我不知道。”季昌明摘下眼镜,“所以我提醒你——从现在开始,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假设有人在看着。包括你从我这间办公室走出去之后,跟谁说了什么。”
侯亮平站起来。
“我明白。”
下午两点四十。京州市政府,副秘书长办公室。
周秉义坐在桌前,面前是一张白纸。
钢笔握在手里,停了很久。然后落下笔尖。
“本人因长期失眠,身体状况不佳,难以胜任现职工作,特申请辞去省政府办公厅副主任职务,请组织批准。”
写完,他放下笔,看了一遍。把“省政府”三个字划掉,改成“市委”。
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没有交。
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
“喂。”
“周主任,”对方是办公厅的老干事,“下午三点,省委组织部来人,说要调你的干部档案。说是省纪委要的。”
周秉义握着听筒,停了两秒。
“知道了。”他说,“我让人送过去。”
挂了电话,他打开抽屉,把那张纸拿出来,慢慢撕成四片,扔进废纸篓。
下午四点。城投集团,苏砚舟办公室。
手机震了一下。私人号。
林华华:“你最近忙吗?”
苏砚舟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两个字。桌上摊着中通项目的审查清单,第四十三份合同刚核对完。
他打字:“忙。怎么了?”
“没事。就是好久没见你了。”
“这阵子过了就好了。”
“嗯。你注意身体。”
苏砚舟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合同。看到第五行,他又把手机拿起来,回了一条:
“你也注意。”
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
“苏主任,巾城反贪局来的函。要刘建国经手的所有合同原件,四十三份,今天下午寄过去。”
“寄之前复印一套,留我们这儿。”
“留了。”老周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丁市长那边来电话,问审查什么时候能结束。”
“半个月。一天不少。”
老周出去了。苏砚舟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停车场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车牌他不认识,停了两天了。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桌前,翻开备忘录,写下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字:
“5月17日。巾城函到。丁市长催审查进度。楼下新增陌生车辆一辆,车牌xxxxx。”
写完,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傍晚六点二十。省委宿舍。
高育良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面,没动。
保姆站在厨房门口:“高书记,要不要再热点?”
“不用了。”
他拿起筷子,吃了两口,放下。
“小刘,明天开始,我不住这儿了。搬去政协那边的宿舍。”
“啊?那这些东西——”
“东西不动。书和文件都留着。衣服你帮我收几件,其他的放原处。”
“哦。”保姆想了想,“那您的电话——”
“电话照旧接。谁来找我,都说我在政协上班,晚上不回来。”
“知道了。”
高育良站起来,走到客厅的书架前,抽出一本相册。翻了几页,是十几年前在党校的合影。他把相册放回原处,位置偏了两厘米,他没调整。
然后他回到餐桌边,把那碗面端起来,倒进了垃圾桶。
“我吃饱了。”他说,“收拾一下吧。”
晚上九点。政协宿舍,临时住处。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
高育良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他拿起笔,写了四个字:
“不知情。未参与。”
写完之后,他把这四个字看了一遍,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他没有再写第二句。
窗外下起了雨。雨打在玻璃上,声音很轻,但一直没停。
他坐着,坐了很长时间,直到雨声变大,才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