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城投大院车流稀疏，楼里还没彻底热闹起来。
苏砚舟提前二十分钟到岗，脚步不急，穿过大院正门。门卫老赵扒着值班室窗口探出头，看着他身影笑了一声。
“苏主任，今天够早的啊，往常你都是卡点到。”
苏砚舟脚步没停，淡淡应声：“审计组今天进驻，早点过来盯着。”
上楼，走廊通透安静。尽头的大会议室敞着门，里头人影晃动。老周带着两名干事正在规整现场，长条会议桌擦拭得一尘不染，桌牌依次排开，投影设备反复调试。
靠墙位置整齐码放着一摞摞台账，深蓝封皮，侧边贴着白色年度标签，从2013顺延至2015，年份清晰、类目分明。墙角饮水机旁，整箱崭新纸杯拆封码齐，处处是迎审的规整严谨。
苏砚舟迈步走进会议室，随手抽出中间一本台账，指尖划过封皮边缘。
财务部刘科长抱着一册目录快步上前，站在他身侧，语气稳妥。
“苏主任，全部按审计局来函要求梳理完毕。一期二期立项批复、用地规划、施工许可、全周期资金拨付流水，完整归档。原件统一锁在档案室保密柜，桌上全是逐页对齐的复印件，随时可调阅核对。”
“审批签字链路呢？”苏砚舟翻着台账页面，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签章。
“一笔没漏。”刘科长应声，“经办人、部门复核、分管领导、财务终审，四级签字齐全，流程闭环，没有任何缺档补档的情况。”
苏砚舟合上台账，放回原位，抬眼看向几人。
“待会儿审计组进来，正常对接、正常配合。问什么答什么，只讲流程事实，不主观解读、不延伸多说。拿不准、说不清的，直接让他们找我，不许私自答复。”
“明白。”几人齐声应下。
八点四十，楼下传来两声沉稳的轿车引擎怠速声。
老周立刻走到窗边，微微俯身往下看，眼神一凝：“来了，两台公务车，审计组到了。”
苏砚舟转身走出会议室，站在楼梯口等候。
片刻，沉稳的脚步声从一楼阶梯逐层上来，节奏规整、不带声响。为首的男人年过半百，身量中等，皮肤偏沉，一副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光遮不住眼底的审视。手里拎着一只磨得发亮的老式黑色公文包，边角磨损，看着常年随身、从不离手。
身后跟着五名工作人员，两男三女，个个抱着笔记本电脑、纸质卷宗，神情严肃，标准的省直审计作风。
男人走上最后一级台阶，目光精准落在苏砚舟身上，主动伸手，语态官方刻板，不带半分人情温度。
“苏砚舟主任？我是省审计厅方成，本次光明峰专项审计组组长。”
“方组长一路辛苦，欢迎莅临指导工作。”苏砚舟伸手对接，分寸得体。
方成抬手虚摆，没有寒暄：“不用客套，工作优先。直接开始工作。”
一行人径直步入大会议室，各自迅速落座开机，翻卷铺本，动作利落熟练，常年审计的干练气场扑面而来。
方成坐在长桌正中主位，将旧公文包平放桌面，拉链一拉，取出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审计通知书，推到苏砚舟面前。
“正式审计通知书，你阅签。审计范围、核查周期、审查重点、工作纪律全部列明，无特例、无变通。”
苏砚舟俯身拿起纸张，逐字逐句看完，提笔在落款处工整签字，递回。
方成收回通知书，叠好收好，抬眼正视苏砚舟，目光平直锐利。
“本次专项审计，聚焦光明峰一期、二期城建审批链路、项目合规性、财政资金拨付使用全流程。所有审批原件、合同底稿、付款凭证、会议纪要，全部需要逐件核对、溯源核查。”
“没问题。”苏砚舟应声，“财务部、法务部全员在岗，原件随时调阅，全程配合核查。”
方成指尖轻点桌面，神色不变：“审计期间，需要对全流程经办、分管人员逐一单独约谈。从立项、招商、施工到结算，全员覆盖。”
苏砚舟看着他：“包含我在内？”
“包含。”方成镜片后的目光微微收紧，语气不容置喙，“按程序，第一个约谈你。”
会议室瞬间静了一瞬。
门口站着的老周指尖下意识攥紧文件袋，心底暗自悬起几分紧张。桌上审计组人员敲击键盘的声音短暂停顿，所有人视线都隐晦落在前方。
苏砚舟神色依旧平稳，不见半点波澜。
“可以。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方成起身，“隔壁闲置小会议室，单独谈话，全程录音留档。”
老周连忙上前引路，带着两人穿过走廊，推开对面小型洽谈室的门。
房间狭小简洁，一桌两椅，四面白墙，没有多余陈设。苏砚舟进门顺势带合房门，隔绝外头所有动静。
方成落座，将黑色录音笔端正摆在桌面正中，抬手按下录制键，指示灯亮起。
“苏砚舟同志，例行审计约谈，请如实陈述、客观作答，对所有回答承担纪律责任。”
“明白。”
方成翻开随身带的核查底稿，目光落在纸面，开口发问，问题精准直接，步步紧扣核心。
“2013年11月，光明峰一期正式立项，你是项目主经办人。当时你在城投任职职级？”
“城建发展部主任，正科级。”
“正科级经办三十亿级别市级重点项目，授权依据是什么？”
“城投集团党委会集体研究立项方案，形成正式会议纪要，上报市政府批复备案。”苏砚舟回答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具体经办工作，由时任分管副主任方志远同志正式分工安排，所有任职文件、分工通知、授权纪要，全部归档可查。”
方成低头快速记录两行，继续抬眼追问。
“一期招商周期内，是否存在企业私下托关系、走捷径，谋求优先入驻、政策倾斜的情况？”
“存在多次私下接洽、违规请托的企业及个人。”
方成笔尖一顿，抬眼直视他。
“所有非官方常规洽谈、私下登门请托的人员，我全部登记在册。”苏砚舟语气坦荡，“来访台账、洽谈记录、违规请托说明、逐级报备材料完整齐全，全部录入专项档案，报分管领导与法务部备案，无遗漏、无隐瞒。”
“可提供具体名单与记录？”
“随时可调阅，按日期编号归档，一目了然。”
方成沉默两秒，继续翻查底稿，指尖落在其中一页打印账目明细上。
“2014年3月，招商专项经费支出八十万，列支名目‘项目推介、外出考察专项费用’，报销终审签字人为你本人。”
“是我签批。”
“详述具体用途、去向、对接项目。”
“当月带队赴京，考察四家互联网科创企业，对接早期招商落地资源。”苏砚舟条理分明，“全部费用包含往返交通、住宿会务、场地租赁、项目宣传物料印制，所有票据真实合规，贴附于报销凭证后，经财务多层审核、领导终审通过。”
方成抬头：“四家企业名称、对接人、洽谈佐证？”
苏砚舟清晰报出四家企业全称。
“每家企业均有固定对接负责人，洽谈纪要、现场签到、沟通记录齐全，对方签字确认留档，全程可溯源。”
方成静静看着他几秒，眼底审视之意慢慢淡去，合上手中底稿。
“你经手的这部分流程、账目、手续，做得相当规整。”
“不是规整。”苏砚舟语气淡然，“所有工作全程依规依矩，按制度办事，自然经得起核查。”
方成抬手关掉录音笔，起身收拾文件。
“本次约谈结束。后续有疑问，会再次约谈你。”
“随时配合。”
两人推门走出小会议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审计组工作人员正往返财务部、档案室，一摞摞厚重台账被有序搬运至会议室，堆叠整齐。
老周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轻声询问：“苏主任，没事吧？”
苏砚舟微微摇头：“常规例行约谈，正常流程。”
身后的方成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重回会议室投入核查工作。
中午，省检察院食堂。
人声嘈杂，餐盘碰撞、低声交谈交织在一起。
林华华端着餐盘，选了最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不多时，陆亦可端着餐盘走过来，径直坐在她对面。
筷子起落间，陆亦可淡淡开口。
“城投那边动静你应该知道了，审计组今早正式进场，第一时间约谈了苏砚舟。”
林华华低头扒饭，轻轻点头：“听说了。”
陆亦可抬眼打量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你最近跟他联系倒是频繁。”
林华华动作微顿，低声辩解：“都是工作线索对接，没别的。”
陆亦可没有深究，夹起一口青菜，神色慢慢沉下来，压低声音。
“档案室后门钥匙的事，我查到最后一个权限人了。”
林华华立刻抬头。
“档案室老管理员老孙。”陆亦可语速极轻，“二十多年老员工，明年退休，手里握着全套备用钥匙。他有个固定习惯，每天中午十二点半准时去后街面馆吃饭。”
“中午二楼档案室基本空岗，一楼只有传达室值班，完全没人盯守。”
林华华眼神一凝：“也就是说，郑处长完全有充足空档借钥匙、开门、入内？”
“有时间、有条件、有机会。”陆亦可点头，“我已经安排人暗中盯守老孙的作息动线，暂时不动、不打草惊蛇。”
她看向林华华：“这件事，告诉苏砚舟。电话别打，发消息，低调传递。”
“好。”
下午，光明峰三期工地。
日光炽烈，施工现场机器低鸣，地面满是建材物料，未拆除的脚手架环绕着崭新的办公楼主体。
周会长的私家车稳稳停在路边。冯远推门下车，抬头仰望整栋楼体，灰白外立面干净大气，大面积玻璃窗通透敞亮，整体框架已然成型，只剩收尾施工。
“这两栋都是三期专属科创研发楼。”周会长抬手示意，语气熟稔，“层高四米二，单层一千二百平，你要的办公规模，一层完全够用。”
冯远拿出手机，对着楼体、周边配套、楼间距、采光格局逐一拍照留存。
“水电管网什么时候全面接通？”
“下个月外立面收尾完工，同步通水通电。”周会长笃定应声，“你要是确定场地，装修团队可以提前进场报备，消防、暖通所有报审流程我来帮你跑，不用你费心。”
冯远收起手机，看向他：“周会长办事稳妥。”
“小苏托付的事，我肯定上心。”周会长笑了笑。
两人顺着工地步道逐层查看格局、配套、动线，细致对接前期筹备细节，全程只谈场地、合规、报审，半句不提落地签约。
刚回到车边，冯远兜里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低头扫了眼来电界面，神色微变，立刻侧身避开两步，站在无人角落接起电话。
通话很短，全程两分钟不到。
冯远挂断电话回身，脸上看不出明显情绪波动，只语气平淡开口。
“周会长，我临时要回一趟北京。这边前期对接的事，我们线上沟通。”
周会长目光微顿，面上依旧温和：“没问题，你那边有事优先处理，这边场地我帮你盯着。”
冯远驱车离开工地。
周会长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消失，随即掏出手机拨通苏砚舟电话。
“小苏，冯远今天实地看完三期场地，整体都满意。不过刚才接了个陌生来电，突然决定立刻返京，神色看着有点仓促，不太对劲。”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我知道了。”苏砚舟声音平稳，“场地对接你照常推进，所有变动随时同步我。”
“好。”
挂断通话，城投办公室里静悄悄的。
窗外阳光刺眼，会议室里审计组依旧在埋头核对台账，纸张翻动、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隐约传来。
苏砚舟指尖捏着手机，指尖微微停顿，给赵德明发去一条消息。
【冯远临时突然回京，缘由不明。】
消息发送成功，对方秒回。
【我即刻核查，你原地稳住，不要动作。】
苏砚舟放下手机，背靠座椅，目光落在窗外喧嚣又平静的园区。
傍晚，丁义珍家中。
屋内灯火柔和，客厅安静。
苏砚舟推门进来时，苏婉正站在客厅接电话，抬手示意他先落座。
挂断电话，苏婉走过来。
“你姐夫今晚不回来吃饭，临时被召去省委开会，沙书记那边的会。”
“省委的会？”苏砚舟随口一问。
“不清楚，他早上出门就说今天有事，心事重重的。”苏婉转身进厨房，端出一碗温热的炖汤，递到他手里，“炖了一下午，你先喝点。”
苏砚舟接过汤碗，轻声道谢。
茶几上摊开一份红头文件，是光明峰三期科创板块准入标准补充通知，笔帽敞开，笔尖压在纸面，看得出主人白天反复翻看、思虑良久。
苏婉坐在侧边沙发，静静看着他喝汤，沉默几秒，轻声开口。
“砚舟，跟姐说实话，最近是不是出事了？”
苏砚舟抬眼：“好好的，能出什么事？”
苏婉定定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移开目光，语气平静却笃定。
“审计组进驻光明峰的事，我早听说了。我在银行十几年，大大小小的专项审计见得太多。”
“你经手的工作干净、流程合规，我不担心你。”
她话锋微顿，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我担心你姐夫。”
苏砚舟放下汤碗，坐直身子，语气诚恳：“姐，真没事。市里正常专项审计，例行工作而已。”
苏婉轻轻摇头，站起身走向厨房，背影单薄安静。
“他最近烟抽得越来越凶，整个人绷得太紧了。”
水龙头哗哗流水声响起，遮盖了客厅的安静。
苏砚舟沉默起身，走到阳台。
夜色彻底沉落，远处光明峰整片园区灯火连片璀璨，塔吊灯光在墨色夜空里缓慢转动，繁华安稳的表象之下，暗流蛰伏。
他掏出手机，点开与林华华的对话框，敲下一行字。
【档案室钥匙线索，是否有新进展？】
消息发送，等待片刻。
对面回复简短利落。
【有进展，当面跟你说。明天告诉你。】
苏砚舟看着屏幕，没有追问。
收起手机，晚风拂过阳台，微凉无声。
满城灯火明亮，局中人心，各有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