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京州高铁站。
出站口挤满了人,电子屏上的车次信息不断翻动。苏砚舟靠在一根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没开的水。许哥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远的位置,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手里举着一块写着“冯”字的接站牌。
三点过七分,出站闸机口走出来一个瘦高男人。灰色休闲西装,白衬衫没有系领带,鼻梁上架一副细框眼镜。手里一个黑色登机箱,肩上挎着电脑包,步子很快。
许哥举了举牌子。男人看见了,径直走过来。
“冯总。”许哥伸手。
“许哥。”冯远跟他握了手,目光转向苏砚舟,“这位就是苏主任?”
苏砚舟伸出手:“冯总一路辛苦。”
“不辛苦。高铁挺快。”冯远把电脑包往上提了提,“走,车上说。”
许哥接过登机箱,三人往停车场走。路过站前广场时,冯远扫了一眼四周,目光在几辆外地牌照的车身上停了一下,没说话。
上了车,许哥开车,苏砚舟坐副驾驶,冯远在后排。车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
冯远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苏主任,赵德明那边把你的意思跟我说了。飓风科技落地京州,轻资产运营,研发中心注册在光明峰三期,人员规模先期三十到五十人。”
“对。”苏砚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条件你清楚?”
“清楚。不拿地、不建楼、不搞园区实体。租用现成办公楼,人员本地招聘,税收留在京州。”
“还有一条。”
“你说。”
苏砚舟侧过头:“实际控制人层面,不要有外资。股东穿透之后,全部境内自然人。”
冯远沉默了两秒,笑了:“赵德明说你想得细,果然细。”
“不是我想得细。是三期科创板块的审查标准,不是我定的。”
“行。这个我来处理。”冯远把电脑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个透明文件袋,“股权结构、股东名册、验资报告、辅导备案材料,都在这里。你先看。”
苏砚舟接过文件袋,没有当场拆开。
“晚上我安排了一个人跟你见一面。”苏砚舟把文件袋放进自己包里,“本地商会的,做产业投资出身。后面落地的事,他出面跟你对接。”
“你不出面?”
“我不方便。”
冯远点点头,没有多问。车窗外掠过一片新修的园区,路灯杆上挂着光明峰的宣传道旗。冯远看了一会儿,说:“京州变化挺大。我上一次来是两年前,光明峰那块还是一片菜地。”
“菜地变园区,也就两年的事。”
“赵德明说得对。”冯远靠回座椅,“你这个地方,确实踩在点上了。”
车下了高架,拐进城东一条僻静的街道,在一家不起眼的商务酒店门口停下来。苏砚舟下车,帮冯远把箱子拎到前台。许哥已经提前办好了入住。
苏砚舟把房卡递给冯远:“你先休息。六点我让人来接你吃饭。”
“好。”冯远接过房卡,看了他一眼,“苏主任,审计的事我听说了。”
苏砚舟看着他,没接话。
“赵德明让我跟你说一声。北京那边有人在打听审计组的名单。”冯远压低了声音,“你心里有数就行。”
苏砚舟点头:“谢了。”
他转身走出酒店,许哥在车里等着。上车之后,苏砚舟拿出手机,给赵德明发了一条消息:“冯远到了。他说北京有人在打听审计组名单。”
赵德明回得很快:“知道了。这事我来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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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省检察院。
林华华抱着一摞卷宗从档案室出来,在走廊拐角差点撞上郑处长。郑处长手里端着他那个黑色保温杯,往旁边让了一步。
“小林,慢点。”
“郑处,不好意思。”林华华把卷宗抱紧了些。
郑处长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卷宗,最上面那本封面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一行编号。他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
“搬档案?”
“陆处让我整理的。旧案复核需要调阅一些原始材料。”
“辛苦了。”郑处长笑了一下,端着杯子走了。
林华华站在原地,看着他拐进机要室方向。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卷宗,最上面那本是普通民事案,但底下压着一份她刚从档案室复印的旧光明峰纺织厂案附件目录。她把便签撕下来,揉进口袋。
回到办公室,陆亦可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见她进来,挂了。
“怎么样?”
“郑处刚才在走廊碰到我了。”林华华把卷宗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我抱的东西。”
陆亦可走过来翻了翻最上面几本:“他看到那份目录了吗?”
“没有。我夹在下面。”
陆亦可点头,压低声音:“后门的事,我查了。那天消防通道的门是从外面用钥匙打开的。能拿钥匙的人,不超过五个。”
“都有谁?”
“名单我列了。先不声张。”陆亦可看着她,“你那边,和苏砚舟保持联系。有什么消息直接跟他说。”
林华华应了一声。等陆亦可出去之后,她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苏砚舟发了一条。
“陆亦可姐查了消防通道钥匙的持有人名单。不超过五个。她没跟我说具体是谁。”
苏砚舟回得很快:“知道了。你注意安全。”
林华华看着这四个字。上一条他说的也是这个。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继续整理卷宗。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来,发了一条。
“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还行。明天审计组进驻。”
“那你小心。”
“嗯。”
林华华看着屏幕上那个“嗯”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锁屏,塞进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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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城东一家私房菜馆。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苏砚舟坐在靠里的位置,旁边是许哥。对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穿一件深灰色羊绒衫,手腕上一串木珠子,说话不急不缓。本地商会副会长,做新能源配件起家,在京州商圈里口碑干净,不站队,不搞圈子。
苏砚舟给双方介绍:“周会长,这位是冯远冯总,北京飓风科技的创始人。周会长是我多年朋友,京州本地产业投资做得最早的一批人。”
冯远主动伸手:“周会长,久仰。”
周会长握了手,笑呵呵的:“冯总年轻有为。飓风科技我听说过,去年那轮融资规模不小。”
三人落座。许哥坐在旁边倒茶,不多话。
冯远从电脑包里拿出几份材料递过去:“周会长先看看。这是公司基本情况和落地京州的大致方案。轻资产,研发为主,人员本地招聘。不碰地,不碰楼。”
周会长接过材料翻了翻,戴上一副老花镜,看得很仔细。翻到股权结构那页时,他停了一下。
“股东全部是境内自然人?”
“对。苏主任提的要求。”
周会长看了苏砚舟一眼,笑了:“小苏做事还是这么细。”
苏砚舟端起茶杯:“周会长,后面落地的事,由你出面跟冯总对接。我就不参与了。”
周会长放下材料,想了想:“行。细节我们来谈。冯总,你这边对办公场地有什么要求?”
“层高不低于三米五,面积一千到一千五。最好在光明峰三期范围里。装修我们自己来。”
“这个问题不大。三期有两栋楼已经封顶了,正在做外立面。我带你去看看。”
冯远点头:“那就明天?”
“明天上午。我来接你。”
饭局散的时候快八点。苏砚舟和许哥站在饭馆门口,看着周会长的车驶远。冯远打车回了酒店。
许哥点了一支烟:“周会长这人,靠谱吗?”
“靠谱。他做了十几年产业投资,从来不出事。”
“那就行。”许哥吸了一口烟,忽然说,“刚才冯远说的那个事,北京打听审计组名单。你觉得是谁?”
苏砚舟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车,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不管是谁。审计组名单已经定了,改不了。他们打听,只能提前准备。提前准备的人,说明心里有鬼。”
许哥弹了弹烟灰:“你是说,审计组里有可能被渗透?”
苏砚舟没接话,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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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半。苏砚舟回到家,洗完澡坐在书桌前。他打开备忘录,翻到今天这一页,写了几行字。
· 冯远到京州。周会长对接。三天内出落地框架。
· 审计组名单被北京打听。赵德明处理。
· 郑处长钥匙链条缩到五人。陆亦可已锁定范围。
· 赵德汉打电话给丁义珍,反常。注意。
写完,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手机亮了一下。林华华发来一张图片,是一家公司的工商信息截图。正是他下午让她查的那家——注册在北京、成立不到三个月、出现在工地登记表上的公司。
下面跟着一行字:“股权穿透之后,最终受益人是一个叫刘洪的人。你认识吗?”
苏砚舟睁开眼,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
刘洪。
面包车租赁公司的法人。赵瑞龙名下公司的挂名法人。撞他车的那辆面包车的登记车主。
他打字:“帮我查一下这家公司最近的资金流水。能不能查到?”
林华华回了一个字:“难。但我试试。”
苏砚舟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光明峰方向的塔吊亮着灯,像几个悬在半空的星点。他站了一会儿,拉上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