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一夜的冬雨终于停歇，寒意浸透整座京州。
去往山水庄园的路上，路面还留着雨水冲刷过后的湿痕，车子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苏砚舟和甄跃庭一同赶往庄园签署文旅配套的正式协议。
山水庄园坐落在城郊的半山之间，围墙高大，园内草木幽深。车驶入大门，一条蜿蜒石子路向前铺展，道路两侧成片翠竹林立。昨夜冬雨淋透竹叶，一颗颗透亮水珠挂在狭长的叶尖，风轻轻掠过，水珠便簌簌坠落，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主楼门前，高小琴已经等候多时。她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连衣裙，外面罩一件浅灰色针织开衫，长发松松挽起。山间的寒气衬得她面色偏白，待人接物依旧是一贯滴水不漏的模样。
“苏主任，甄总，里面请。”
她侧身引路，三人径直走进主楼的封闭式会议室。偌大的房间窗帘半掩，光线偏柔，长形会议桌正中整齐摆放着三份打印完毕的正式协议。
光明峰二期全域文旅配套项目，全权交由山水庄园承接运营。协议条款写得清清楚楚，设置了硬性的生效闸门：先钱后权，赵瑞龙那边的资金足额汇入乐视的监管专户之后，这份协议才算正式生效，一切权责方才启动。
甄跃庭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拿起协议，一页一页仔细翻过。指尖划过纸上密密麻麻的条款，确认没有出入之后，他拿起签字笔，落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紧接着高小琴也俯身签字。苏砚舟作为项目官方的见证方，提笔落下名字。三份协议一一签毕，各自留存归档。
高小琴把几份协议收拢整齐，放进文件袋，抬眼看向苏砚舟，神色淡淡。
“苏主任，赵总特意嘱咐我，捎一句话给您。”
“高总请讲。”苏砚舟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
“赵总说，山水庄园正式并入乐视的大盘之后，我们就算是乐视自己人了。往后项目里面但凡有事，苏主任您一句话，我们这边全力配合。”
苏砚舟心底暗自掂量着这番话。赵瑞龙这句表态，表面上是客气示好，实则是一次立场的捆绑。山水庄园搭上乐视这艘大船，等于给自己买下一张护身符。赵瑞龙手上过往的纠葛不少，现在借着光明峰的项目完成挂靠，就是想要躲进大盘的庇护之下。可护身符不是免死牌，既然上了船，就得遵守船上定下的规矩。只要对方愿意守规矩，自己就可以把这一股力量牢牢控在手里。
“麻烦高总代为转告赵总。山水加入乐视便是自家人，自家人，就要守自家定下的规矩。”苏砚舟语气平稳，不卑不亢。
高小琴唇角扬起一抹浅笑：“苏主任这话说得实在。我们心里明白。”
签约结束，两人辞别高小琴，走出山水庄园主楼。站在庄园大门外，山间的冷风扑面而来。甄跃庭将装着协议的厚重公文包扣紧锁死，转头望向苏砚舟，眼底藏着一丝如释重负。
“苏主任，山水这一单协议落定，乐视整个盘子就算彻底凑齐了。”
“嗯，齐了。”
“聂家就位、本土企业入场、山水庄园签约。三股力量全部上船。项目专项资金锁进银行监管账户，人事任命全部落实，文旅板块也尘埃落定。”甄跃庭合上公文包的搭扣，语气带着一丝期待，“接下来，就该是丁市长的高光时刻了。”
苏砚舟侧过头看向他：“甄总，你也看得出来？”
“丁市长是光明峰项目的分管领导。如今整个项目平稳落地，各方圈层利益都已经理顺，这份实打实的政绩就攥在了手里。有了这份政绩，自然就要往更高的台阶上走。”甄跃庭伸手拉开车门，弯腰之前顿了顿，“苏主任，有空替我恭喜丁市长。”
话音落下，他坐进车内。黑色轿车调转车头，顺着盘山道路缓缓驶离庄园。
苏砚舟独自站在山水庄园的大门口，望着车子消失在弯道尽头。他掏出手机，编辑短信发给丁义珍。
【姐夫，山水的协议签完了。三家势力全部就位。甄跃庭托我代为向你道贺。】
丁义珍回复消息的速度很快：【知道了。你回来一趟。】
苏砚舟拦了一辆出租车，径直赶往苏婉家。客厅里面，丁义珍正坐在沙发上，茶几摊开一摞厚厚的项目文件，指尖还压着几份人事材料。看见苏砚舟推门进来，他放下手里的钢笔。
“山水签好了？”
“签完了。赵瑞龙那边资金一旦到账，协议正式生效。”
丁义珍向后倚靠在沙发靠垫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三家全部齐了。聂家、本土企业、山水庄园。资金锁死在银行专户，人事位置落实，文旅板块敲定。乐视这盘棋，终于彻底稳住。”
苏砚舟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姐夫，甄跃庭跟我说，接下来就轮到你的高光阶段。”
丁义珍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
“他看得通透。乐视顺利落地，各方都分到对应的利益，我作为分管副市长，这份政绩是跑不掉的。政绩到手，就是往上更进一步的时候。”
“姐夫，副省长的提名大概什么时候上报？”
“已经不远了。”丁义珍放下茶杯，眼神沉了几分，“李书记那边已经正式把我推上去，相关程序已经开始流转。等沙瑞金到汉东赴任之后，由李书记当面去沟通。只要沙瑞金点头认可，整套程序就算走完。”
苏砚舟心中暗自推演。丁义珍的副省长提名，背后是李达康在力推。李达康已经选择向沙瑞金靠拢，等到新省委书记正式就位，再顺势提出这件事，如果沙瑞金认可，丁义珍就能够顺利完成升迁。
“那侯亮平那边呢？”苏砚舟轻声发问。
丁义珍目光看向他，神色笃定：“侯亮平查他手里的案子，我走我的提拔程序。两件事情，互不干扰。”
苏砚舟默默记下这句话，起身准备离开。走到玄关门口的时候，丁义珍忽然开口叫住他。
“砚舟。”
“嗯。”
“乐视已经落地，各个圈层都已经绑定进来，你的底盘算是稳住了。接下来这段时间就是我的关键时期。你盯紧全盘，稳住各家靠拢过来的力量，我冲击副省长，一步一步往前走。”
“明白。”
走出苏婉家的单元楼，巷口的穿堂风迎面灌过来，深秋的寒气刺人皮肤。苏砚舟站在楼下，拿出手机，给林华华发送短信。
【山水协议已经签署完毕，三家全部就位。丁义珍即将迎来升迁的关键阶段。】
林华华的回复来得很快：【你那边大局稳住了？】
【大体稳住。资金银行监管，人事任命落地，文旅签约完成，公安也在工地常驻值守。】
隔了片刻，对方的消息再一次弹出来：“苏砚舟，你好像永远都在路上奔波。不过这一回，你算是跑成了。”
苏砚舟盯着屏幕，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只回复了简简单单一个字：【嗯。】
手机刚刚放回外套口袋，铃声骤然响起，来电显示是赵东来。
“苏主任，我是赵东来。”
“赵局。”
电话那头，赵东来刻意压低了嗓音，明显是不方便高声交谈：“跟你透一条内部消息。”
苏砚舟脚步下意识顿住：“您说。”
“最近高院、检察院还有纪委三条口子，都在悄悄翻查过去的城建系统旧案卷宗。范围不单单是光明峰项目，京州近五年所有城建招投标档案，都在被人摸底排查。”
“是谁在背后推动？”苏砚舟眉头微微一挑。
“是高育良。”赵东来短暂停顿一瞬，继续说道，“他心里清楚，笔迹鉴定已经坐实了旧案当中自己的签名，隐患已经埋下。他现在要抢先动手，清扫早年城建招投标留下的各类痕迹，斩断证据之间的关联，想方设法洗白自己。”
苏砚舟把这一番话在心底反复复盘。高育良已经嗅到了潜藏的危险。他并不清楚这份把柄究竟落在谁的手上，但是他能够察觉，旧案已经被人盯上。所以他选择主动出击，大范围翻查、清扫城建旧案档案，收紧招投标相关的各类流程，抹掉早年留下的蛛丝马迹，以求自保。
“赵局，那我们这边项目上需要注意什么？”
“你们这次本土配套招标，务必做到零瑕疵、零漏洞、零争议。”赵东来的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这段时间，如果有人想要在光明峰的招标里面搞小动作，等于直接往枪口上面撞。”
“多谢赵局提醒，所有程序我会全部卡死。”
“嗯。”电话末尾，赵东来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叮嘱，“苏主任，眼下这个关口，干净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通话结束。巷子里的冷风卷动他的外套衣角来回翻飞。苏砚舟站在原地，脑子里快速梳理眼下错综复杂的局势。高育良忙着扫雷自保，沙瑞金正在为赴任铺路，李达康全力维护京州的大局维稳。三方互相拉扯博弈，在这样的局面之下，但凡项目程序上留有一点瑕疵，就极有可能率先被卷进风波之中。
他点开手机备忘录，指尖飞快落下文字：
山水正式签约。三家势力全部就位。丁义珍进入升迁关键窗口期。高育良嗅到旧案危机，开始清扫全市城建旧案档案。赵东来提醒：干净就是护身符。盯死本土招标全部流程。
一夜过去。
第二天上午，苏砚舟准时来到城投集团的办公室。办公桌上已经放好了本土配套招标的初步评审结果公示稿，是周德明一大早派人专门送过来的。一共四页打印纸，密密麻麻罗列着六家投标企业的评分排序、各个标段划分情况、报价明细以及每一项资质对应的扣分数值。
纸面之上，一切都看起来有理有据，评审流程齐全，每一项得分都写得清清楚楚，程序上乍一看挑不出任何破绽。
可苏砚舟的指尖轻轻划过表格上一行行数字，心底莫名浮起一层挥之不去的违和感。
实在是太过顺遂了。
就在几天之前，刘总和孙总还吵得不可开交，半个月来回拉扯，谁都不肯退让半步。可经过一夜的评审，最终划分结果居然完完全全贴合两个人一开始各自贪心的诉求。宏远建设刘总拿满两个配套标段加上绿化维护标段，金鼎物业孙总稳稳收下两个物业服务标段。仅剩的那一块体量不大的配套小标段，则直接分给排名靠后的一家本土小企业。
苏砚舟俯下身，目光落在报价栏、资质得分、项目实施方案得分上面，一行一行逐项比对核验。三分钟之后，他眼底的神色沉了下来。
是暗串标。
并非那种粗暴直白的明目张胆造假，而是更为隐蔽、温水一般的操作手段。孙总主动在配套工程的标段当中刻意压低实施方案得分，报价小幅抬升，主动放弃这块阵地；而刘总则在物业服务标段里面刻意给自己的资质填报扣分，提交敷衍潦草的方案，主动避开物业赛道。两个人达成默契，互不侵入对方的主场，互相放水退让，私下提前把各个标段拆分妥当，再借用第三方评审这套外壳，把私下达成的利益交易包装成一场公开公平的竞标。
他拿起手机拨通周德明的电话。
“周叔。”
“小苏，公示稿收到了吧？我这边正准备上传外网正式对外公示，折腾这么久，总算可以落定了。”周德明的声音透着一丝解脱。
“周叔，先不要发布，公示暂时叫停。”
电话那头猛地一滞：“怎么回事？所有评审流程、书面材料全部齐全，第三方机构也已经签字确认了。”
“材料齐全，不等于内里是干净的。评分里面存在问题。两家头部企业互相避标，彼此放水，私下已经完成标段拆分。属于暗地串标。”
电话那头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隔了好几秒，周德明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小苏，你看出来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已经等于全部承认。苏砚舟心里瞬间了然，周德明从头到尾都知情，他选择默许这件事发生，打算居中和稀泥，只求招标这件事平稳翻篇，不想得罪本地这些盘根错节的企业。
“周叔，如果现在就这么糊弄过去，等到往后上级部门倒查追溯，整条线上所有人都会被连带追责。沙瑞金很快就要正式到汉东任职，接下来全省的项目审计、资金核查、招投标倒查都会陆续启动。今天每一次放水妥协，往后都会变成落在档案里面的罪证。”
听筒另一边，周德明的呼吸明显一滞。半晌之后，他低声询问：“小苏，那依你之见，现在该怎么处置？”
“不必闹大。不抓人、不点名批评、不对外曝光、也不直接掀翻整个招标大局。我们只做一件事，启动单项复评。”苏砚舟语气冷静，“仅仅针对两家企业互相避让的冲突标段开展复核，其余标段评审结果保持不动。对外对外统一口径，就说是例行风控，开展数据抽样复核。”
周德明瞬间领会其中的用意：“好，我听你的。立刻叫停公示，通知第三方评审机构开展复评。”
“周叔，这件事悄悄推进就好，不要给任何一家企业通风报信。不管谁过来打听消息，一概不要透露复评的内情，复评结束之后直接对外发布结果。”
“明白。”
挂断通话，苏砚舟向后靠在办公椅的椅背上。他再次打开手机备忘录，继续更新记录：
本土招标查出暗串避标，已经叫停公示，启动专项复评。高育良大范围清扫城建旧案，赵东来提示风险，全线进入高压阶段。
备忘录刚刚保存完毕，手机铃声再一次响起，是丁义珍打来的电话。
“砚舟，招标那边是不是出状况了？”
“一点暗流，已经暂时卡住。”
丁义珍的语气十分笃定：“卡住就好。现在这个敏感节点，我们手上绝对不能留下任何可以被人抓住的把柄。高育良忙着扫雷自保，沙瑞金正在铺陈布局，李达康全力维稳京州。三方互相拉锯博弈，但凡项目上面留下一点程序瑕疵，最先受到冲击的就是我们。一定要把这次本土招标彻彻底底捋顺，做到规整无瑕。”
“我明白。”
“今天晚上抽空回来一趟。”丁义珍的声音沉下来，“等到招标复评全部结束，结果正式落地，我就要正式启动向上冲刺的整套安排。”
电话挂断。窗外晨间的薄雾缓缓散尽，明亮的日光倾泻而下，铺洒向远方一望无际的工地，一座座塔吊错落林立，钢铁吊臂缓缓来回转动。
苏砚舟站起身走到窗边，眺望着远处整片光明峰工地。局势已经愈发清晰：高育良忙于自保扫雷，李达康维系全市稳定，沙瑞金蓄势待发即将入局汉东，丁义珍静静等待属于自己的升迁契机。而他，则在背后不停清掉一处处暗流隐患，一处一处补齐程序漏洞，努力把整套项目闭环打磨得无懈可击。
他重新点开备忘录，又添下一行简短记录。
等待复评结果。高育良扫雷持续，全线高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