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黑风高。
孙三林灌了两口劣质烧酒壮胆,趁着夜色摸到了季知薇的院子后墙。
他趴在墙头往里瞅,见院内一片漆黑,只有黄豆窝里传出轻微的呼噜声,心里一阵狂喜,觉得这便宜唾手可得。
他笨拙地翻过墙头,脚刚落地,还没来得及直起腰——
“咔嚓!”
一声清脆利落的爆响,伴随着孙三林杀猪般的惨叫,瞬间划破了村庄的寂静。
“嗷——!”
孙三林一只脚结结实实地踩中了季知薇提前布置在墙根阴影处的特大号老鼠夹,那夹子原本是用来夹野兔的,劲儿大得惊人,直接咬住了他的脚踝骨,疼得他瞬间冷汗淋漓,抱着脚原地乱跳,动静大得能把房顶掀了。
“汪汪汪!”黄豆瞬间惊醒,冲着孙三林狂吠不止,小小的身体架势凶猛得很。
季知薇听见动静,她利索地披衣下炕,手里还提着一根顶门的粗木棍。
她推开房门,借着月光看清了地上打滚的孙三林。
孙三林抬头看见她,先是吓了一跳,然后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季、季知青……我是路过、路过……
路过?半夜翻我家的墙,你管这叫路过?季知薇仿佛听到了笑话。
说完,她清了清嗓子,对着夜空亮嗓:“来人啊!抓贼啊!有人深更半夜翻墙啦!大队长!支书!快来看看啊!”
她的嗓门又脆又亮,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得极远。
不出几分钟,最先赶来的是住在附近的李桂兰和刘永福,紧接着,赵铁柱、张秀莲、周英,还有被吵醒的村民们都拿着手电筒、举着火把围了过来,把季知薇的小院堵得水泄不通。
火光映照下,孙三林抱着鲜血淋漓的脚踝在地上打滚,模样狼狈不堪。
“咋回事?”
“这不是孙三林吗?咋跑季知青院里来了?”
“脚上那夹子……啧啧,季知青这防贼手段够狠啊!”
众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不一会儿,孙王氏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她挤开人群冲进院子,看见自家儿子缩在墙根底下、小腿还挂在老鼠夹子上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扯着嗓子嚎了起来:我的儿啊!这是哪个天杀的把你害成这样!
她转过身瞪着季知薇,脸上的表情从心疼迅速切换成怒不可遏:季知青!你一个女娃娃心怎么这么毒!我家三林不过是过来看看你,你就下这么狠的手!你得赔!你得赔钱!赔医药费!不然我跟你没完!
她试图倒打一耙,把水搅浑。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半夜翻墙叫来看看?,被旁边的人用手肘捅了一下。
季知薇看着孙王氏唱独角戏,冷笑一声,语气不紧不慢:孙家婶子,你家儿子半夜翻我家的墙,还带着撬棍和钥匙,你管这叫来看看我
他、他那是担心你一个人不安全!孙王氏的嗓门拔高了,但底气明显不足。
那他撬锁干什么?怕我睡着了听不见?还是说他带着这玩意儿是来给我修锁的?季知薇把那把半旧的钥匙举起来晃了晃。
围观的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的笑。
孙王氏的脸色变了几变,声音也低了几分,但嘴硬道:反正你伤了我儿子,就得赔钱!
季知薇把钥匙收进口袋,偏头看了她一眼:行啊,那就报公安!让公安局的人来看看,半夜翻墙入室、携带作案工具,这个算不算盗窃未遂。要是判下来,可不只是赔钱的事了。
她转向刘支书和赵铁柱,神色凛然:“支书,大队长,人证物证俱在。我一个外来知青,无依无靠,现在遇上这么危险的事,要是不严加惩戒,以后这村里女知青的安全谁来保障?我要求直接报公安!”
“报公安”三个字一出口,孙王氏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围观的村民也震慑到了。
在那个年代,被定性为“流氓罪”或是“私闯民宅”,尤其是意图侵犯女同志,那可是重罪,轻则劳改,重则‘花生米’伺候。
孙王氏那点泼劲在国法面前,瞬间蔫了。
孙三林也吓得顾不上脚疼,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刘永福脸色铁青,赵铁柱更是气得胡子直抖。
这孙家母子,简直是往大队脸上抹黑!
刘永福皱着眉,狠狠瞪了孙王氏一眼,又看向季知薇。
这年月,除非犯了天大的案子,一般村里都尽量内部解决,真闹到公安那儿,对整个向阳湾大队的声誉都不好。
“季知青,这事确实孙家不对。你看,能不能……”刘永福开口道。
季知薇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深知在这个年代,她一个外来知青完全不给人留余地,那自己未来几年在村里也不好立足。
她顺势下坡,语气缓和了一些:“支书,大队长,我一个外来知青,本来也不想把事情做绝。但孙家屡次三番算计我,今天更是翻我墙头,若不严惩,以后怕是人人都能半夜翻我墙头了。”
她顿了顿,提出了条件:“我可以不报公安,给大队面子。但孙家必须当众给我赔礼道歉,并且赔偿我的精神损失费——五十块钱。另外,往后若再敢踏进我院子半步,我必报公安,绝不姑息!”
五十块!围观的村民倒吸一口凉气。
这相当于一个壮劳力小半年的收入了!
孙王氏心疼得又要晕过去,但在支书冰冷的目光和儿子痛苦的哀嚎下,她哪敢说不?只能哭丧着脸,点头如捣蒜,连声应下。
季知薇看着孙王氏那副吃瘪又不敢发作的模样,心里冷笑。
赵铁柱沉着脸,当下指派了两个老实可靠的民兵,押着孙王氏回去拿钱,又让人把还在地上哼哼唧唧、脚上挂着那恐怖老鼠夹的孙三林像拖死狗一样弄了出去。
孙三林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只剩喉咙里“嗬嗬”的倒气声,生怕季知薇真的一个冲动报了公安。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孙王氏攥着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哆哆嗦嗦地递给了季知薇。
那可是她攒了许久的、打算给老儿子娶媳妇用的棺材本。
季知薇接过钱,当着大家的面,慢条斯理地数了两遍,确认无误后,才施施然收进裤兜里。
“既然赔了钱,这事儿就算揭过了。”
季知薇环视一周,目光清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我季知薇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丑话说在前头,我这院子,欢迎正大光明的客人,不欢迎半夜翻墙的耗子。今夜看在支书、大队长的面子上,我不追究。若再有下次——”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我就算拼着这知青不当了,也要送他去吃几年牢饭。到时候,可就不是五十块钱能解决的事了。”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先前那些对季知薇的“金娃娃”身份有所觊觎的人家,此刻全都缩了缩脖子,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念头被这冷冽的警告冻得粉碎。
这哪里是城里来的娇小姐,分明是带刺的玫瑰,扎手得很!
刘永福重重咳嗽了一声,打破尴尬:“行了,都散了!深更半夜的,吵什么吵!孙王氏,把人领回去!看好你们家的门!再有这种丢人现眼的事,不用季知青开口,大队先开了你们的批斗会!”
孙王氏如蒙大赦,又羞又恼,却又不敢反驳,只能低着头,半拖半抬地把半死不活的孙三林弄回了家。
围观的村民也渐渐散去,只是看向季知薇那座青砖小院的眼神,已然完全不同——敬畏里掺杂着畏惧。
人群散尽,院子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