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淮的右手从背后抽出来的时候,捏着一卷绢帛。
绢帛摊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楷,盖着三枚朱红的印章。
“万镖盟执事阁行文第四百一十七号,天字号暗镖在途期间,未经执事阁当面核验并出具扣押令的,任何部门不得强行收缴押运物。”
领头那个缉事官的嘴张着,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半寸。
“宋执事,总坛的内部通令……”
“通令的签发级别是甲等,行文的签发级别是特甲。”宋淮把绢帛翻了个面,背面还有一行字和一枚更大的印。“哪个大,你自己看。”
七匹马上的人互相看着,马蹄在碎石上刨来刨去。
李大丑没等他们看完。
弯腰一捞,把柳承安扛到了背上,脚尖蹬着路面碎石,身形往左侧的灌木坡底扎了下去。
枝条噼啪碎响扫过头顶,柳承安的下巴磕在他肩胛骨上,嘶了一声没叫出来。
“抓住领子别松手。”
坡面的浮土滑了一层,他左脚点着一截断木借力纵起来,身形斜掠进坡底的竹林里。
竹竿密得插不进肩膀,他侧着身子往里钻,背上的人被竹枝扫得呲牙咧嘴。
上方山道上马蹄声炸了一串,缉事官的吆喝被竹林隔成了闷闷的回响。
马进不了竹林。
脚步声绕着竹林边缘往西岔路去了,越来越远。
李大丑在竹林深处停下来喘了两口,右脚的草鞋跑没了,光脚踩在竹叶上。
柳承安从他背上滑下来,两手撑着竹竿,膝盖抖得站不直。
“宋淮帮了你。”
“他拦了缉事的人,不是帮我。”李大丑把褡裢重新系紧,抬头辨了辨方向。“他手上有蛊粉,碰过匣子,这个人有自己的账要算。”
“不干净的人替你挡刀,比干净的人追你更麻烦。”
“先不管他,你腿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总不能让你再背。”
“背也行,加钱。”
柳承安靠在竹竿上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麻子脸,嘴角往下拽了拽没接话。
竹林穿到尽头是一条土路,土路那头有镇子的炊烟冒出来,盖着灰扑扑的瓦顶。
两个人在镇子外头的土沟里蹲着,李大丑把匣子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裂缝处的布条染着一层潮气,蛊血膏的药味透过布料往外渗。
“消息太多了。”他把匣子重新塞回怀里。“血衣卫知道我的路,缉事的人堵在前头,宋淮跟在后面,三路人全认得我这张脸。”
“你这张脸确实好认。”
“所以得让他们以为这张脸不在路上了。”
柳承安的眼皮抬了一下。
“你说书说了十五年,讲古编段子是本行吧。”
“你要我干什么。”
“进镇子,找个人多的茶棚,开讲。讲一个丑镖师中毒死在路上的事,匣子被正道的人夺走了,尸体停在义庄里头没人收。”
柳承安的蒲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你要诈死。”
“不诈死我走哪条路都有人堵。消息放出去,追匣子的去找正道对质,追我的去义庄验尸。两拨人扯起来又是半天功夫,够我换一条路走了。”
“义庄那边怎么办,去了发现没尸体不就穿帮了。”
“义庄里两口棺材,前面那口空的盖着,后院还有好几口旧棺靠墙码着。我把一张条子压在条案的碗底下,谁去了谁看得见。”
“条子上写什么。”
“账单。”
柳承安的蒲扇停在半空。
“你装死还不忘收钱。”
“跑腿来验尸的人费了脚程,不该付费?掀棺材也是体力活,一两银子不多吧。”
柳承安在土沟里蹲着,盯着他那张锱铢必较到骨缝里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匣子呢,你带在身上走,路上有人搜怎么办。”
“义庄后院靠墙那口黑漆棺材,底板松了,我来的时候踩过,能拆,底下有一层夹板。我把匣子塞进夹板里,棺盖一合,外面看就是一口旧棺。”
“然后呢。”
“然后我雇个拉板车的,把棺材从义庄拉到下一个镇子。拉棺材的活义庄常有,没人会多看一眼。”
“你呢,你跟着走?”
“我先回义庄藏匣子,然后从后山绕出来,找你汇合。”
柳承安拄着树棍从土沟里爬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说书的钱你给不给。”
“从你欠的九十九两八钱里扣。”
柳承安的嘴角抽了一下,转身一瘸一拐地往镇子东头走了。
茶棚坐着七八个歇脚的人,粗茶碗搁着,瓜子壳堆了一圈。
柳承安要了碗茶润嗓,蒲扇往桌面上一拍,头一句话就把棚里的人钉住了。
“三天前万镖盟出了桩怪事,有个丑镖师接了趟天字号暗镖,人还没走出百里,死了。”
“怎么死的?”嗑瓜子的汉子停了手。
“匣子里封着毒蛊,日子久了毒气往外渗,他不知道,抱着匣子跑了三天三夜,毒入骨髓,栽在路边义庄的门槛上就没起来。”
“那匣子呢?”
“正道的人赶到的时候匣子已经不见了,不知被谁拿走。尸体还停在义庄里头,连副寿衣都没人给穿。”
茶棚里嗡了一声,几个人往旁边的人堆里扭头嘀咕,声音压得低但藏不住。
消息像滚水泼进油锅,镇东传到镇西,摊贩传给行商,行商传给过路的镖客。
不到一个时辰,半条官道上的人都知道了。
苏九娘是在山道上听到的。
她带着陈三刀往西追了大半天,追丢了,蹲在路边啃干粮。一个挑担的货郎从镇子方向过来,跟同行的人咬耳朵。
丑镖师三个字顺风飘过来,苏九娘的腮帮子停了。
陈三刀拦住货郎问了几句,回来的时候刀鞘在腿上磕了一下。
“镇上传的,说姓李的中毒死了,匣子被正道夺走了。”
苏九娘把干粮咽下去,拍掉掌心的碎渣。
“你信?”
“不信也得去看一趟。”
义庄还是那个义庄,土墙塌着,荒草齐腰,门框上的烂对联在晚风里抖。
苏九娘从豁口翻进院子的时候天色擦黑了。
陈三刀守在院外,刀横着。
第一口棺材,苏九娘两手搭上棺盖推开,嘎吱一声。
空的,铺着干草,没有人。
第二口也空的,连干草都没有。
后院那几口旧棺她拍了拍棺壁,闷声实底,没翻。
正堂走了一圈。
条案上的花生碟子还搁着,碗扣在原处,碗底下压了一角白纸。
她把碗掀了。
纸上的字粗得像树枝蘸墨戳的,歪歪扭扭排了三行。
验尸费二两。掀棺费一两。跑腿费一两。合计四两整,算你头上,欠条在此,按手印生效。
底下画了个歪圈,圈里写着三个字:李大丑。
苏九娘的指节攥着纸角,纸面皱出了一道道折痕。
陈三刀从豁口探头。
“怎样?”
苏九娘把纸条正面朝着他扬了一下。
陈三刀认字慢,眯着眼拼了半天。
“他没死?”
“见过死人给活人打欠条的吗。”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小得拿指甲尖刻的。
铜哨还押着,想赎拿银子来,不收利息只收本金。
苏九娘的后槽牙磨了一下,牙根发酸。
院墙外面传来脚步声,沉得地皮都跟着颤,一步一步像扛着什么重家伙在走。
陈三刀的刀横到了豁口正中。
暮色里一个壮得像半截城墙的身影堵在豁口外面,肩头扛着一柄铁锤,锤头比脑袋大了一整圈,锤柄缠着汗渍浸透的旧布条。
来人低头扫了一眼陈三刀的刀,又看了看院里蹲着的苏九娘。
“丑镖师的尸体是停在这儿的吧,人呢?”
嗓音粗得像砂石滚下坡。
苏九娘站起来,纸条捏在手里。
“你谁。”
“孙大锤,嵩山派外门。韩师叔让我来收尸。”铁锤从肩上卸下来杵在地上,锤头陷进泥里半截。“尸体呢?”
苏九娘把纸条往他面前一递。
孙大锤接过来凑到眼前看了半天,嘴唇跟着字一个一个地动。
看完了,两道粗眉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是个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韩师叔被人耍了。”苏九娘从棺材沿上站起来。“镇子里传消息的那个说书老头,你见过没有?”
孙大锤的铁锤从泥里拔出来,扛回了肩上。
“茶棚里那个花白头发的?进镇子的时候听了两句,围了一堆人……”
“去把他找来。”
孙大锤看了看院子里的两口空棺,又看了看苏九娘手里那张写满了收费项目的纸条,脸上的疙瘩越拧越紧。
他转身往镇子方向走了,铁锤在肩上一颠一颠的,背影在暮色里像一堵移动的土墙。
苏九娘蹲回棺材旁边,指头捻着纸条边角沾到的那层细粉。
蛊粉的涩味钻进鼻腔里,匣子在这儿待过。
在这儿待过,但已经不在了。
她的目光落在后院那几口旧棺上,靠墙最里面的那口黑漆棺,棺壁底部有一道新鲜的蹭痕,漆皮磨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的白木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