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后的第三天,郑守业果然又下乡来了一趟。
他没去乡政府先去了茶厂后头的河滩地。车停在河堤上他下了车穿着那双锃亮的皮鞋在河滩上走了几步又站到高处往四下里望了望指指点点跟身边的马会计说着,什么。陈默隔着办公室的窗户看见他在河滩上待了半个多钟头心里明白这是来量地的。
马会计蹲在地上拿皮尺量了又量在本子上记着数字。郑守业站在河边望着对岸又回头看了看茶厂的厂房嘴角动了动。
陈默侧耳听了听,隔着一条河本来听不见。可那念头太清楚了顺着风飘过来:这厂子破是破了点可地方好。离河近又挨着公路整治一上,这片地就是块肥肉。
陈默心里一紧。他想着郑守业这是把地当肥肉惦记上了。
当天下午郑守业的车又开进了乡政府院子。他上了楼找杜长海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多钟头。陈默经过走廊听见门里传出的话声又侧耳听了听。
郑守业心里想的是:杜长海这老小子嘴上打哈哈心里却门儿清。他儿子在县城上班想进城里的房缺钱。我给他递个话河滩地的事他要是肯搭把手好处少不了他的。这老小子得慢慢喂。
陈默心里一紧,快步下了楼。他想着郑守业这是要拉杜长海下水。他回到办公室把这事原原本本跟牛振邦说:“了只是没提杜长海儿子的名字。”
牛振邦听了沉默半晌说:“小陈你说的这个情况我知道了。杜长海这人眼皮子浅可还不至于为了几块钱把茶厂卖了。倒是他儿子的事我得记着往后别让人拿这个做文章。”
陈默说:“牛乡长那咱咋办?”
牛振邦说:“两条腿走路。头一条,春茶。你抓紧跑一趟省城把方老板、罗老板的订单落到实处。第二条,地契档案。你把地契、批文、当年县里下发的文件都复印一份,连同核验报告、茶厂经营情况整理成一份材料。春茶有了订单材料备齐了咱就去周县长那里把茶厂的地钉死。”
陈默说:“行。材料我来整理。”
他说干就干。连着几天他把茶厂的地契、批文、核验报告、秋茶销售账目、工人名册一样一样找出来复印装订编成册子。
侯耀先看他忙活说:“陈同志你这是要打官司?
”陈默说:“不是打官司是防官司。把家底亮出来谁想伸手先看见咱的刀子。”
侯耀先说:“对。家底亮堂心里不虚。”
材料整理到一半,沈小燕来乡里送东西。
她给陈默带了两本书一本《公文写作》,一本《土地管理政策汇编》,说:“郑校长说你在乡里用得上让我捎给你。”
她又从书包里摸出一个纸包说:“这是郑小满让我带给你的说他是你的学生你不在学校他作文得了奖想让你看看。”
陈默打开是一张奖状还有一篇作文。作文还是写白鹭河写他家的茶园。末了一句写着:俺老师说:“茶厂的牌子立起来了俺家的日子就有盼头了。俺等着那一天。”
陈默看了两遍把奖状收好说:“小燕替我谢谢郑校长也谢谢小满。”
沈小燕说:“陈老师郑校长还让我问你一句话,乡里的事是不是比学校的事难办多了?”
陈默想了想说:“难办可值得办。”
沈小燕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说:“陈老师你自己多保重。”说完转身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那两本书是我挑的。土地那本是我爹当年用过的上头有他的笔记兴许用得着。”
陈默说:“替我谢谢你爹。”
沈小燕点点头走了。陈默翻着那本旧书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写着: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手续是地的主心骨。落款是一个名字笔迹苍劲。陈默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安定了些。他想着这白鹭乡到底还是有人站在他这边的。
晚上他坐在桌前把材料又看了一遍。地契、批文、核验报告、订单、名册一样一样,都齐了。他把沈小燕那本书也放进材料册子里想着等去县里的时候这本书里的条目兴许就是刀上的刃。
他想着这把刀磨好了。就看什么时候出鞘了。
材料整理完那天陈默回了一趟学校把情况跟郑大河说了说。
郑大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小陈你办的这些事我不懂。可有一条,我懂,你办的是正事。”
他顿了顿又说:“学校这边你放心。钱有志那边我压着翻不起浪。你只管把乡里的事办踏实了。”
陈默说:“郑校长谢谢您。”
他走出校门在操场上碰见沈小燕。
沈小燕正在给学生上体育课看见他跑过来说:“陈老师你回来了?
”陈默说:“回来办点事一会儿就走。”
沈小燕说:“春茶的事办得咋样了?
”陈默说:“订单定了就看开春了。”
沈小燕说:“那好。等春茶下来你请我喝一杯。”
陈默说:“行。到时候请你喝头茬明前。”
沈小燕笑了说:“一言为定。”她又跑回操场去给学生排队了。
陈默站在操场边看着那些孩子心里忽然有些恍惚。他想着一年前他还站在这里教他们念课文,如今他站在操场边心里装着的是茶厂的地契、县里的文件、乡政府的人心。他想着这日子真是变了。
他收回目光走出校门。他想着郑大河那句话,你办的是正事,他记下了,他想着这把刀磨好了。就看什么时候出鞘了。
第二天一早,陈默把材料册子送到牛振邦办公室。牛振邦翻了翻说:“好。地契、批文、核验报告、订单都在里头了。再加一样,春茶的产量预测。侯耀先不是说能出八百斤吗?让他写个数字签个字。”
陈默说:“行。我去找侯厂长。”
他去了茶厂。侯耀先正在茶园里蹲在一棵老茶树跟前扒开土看根。
他说:“陈同志这树根扎得深开春准保冒芽。”
他听陈默说了来意站起来想了想说:“八百斤,是俺的底数。俺写俺签字。”
他蹲在田埂上在陈默递过来的纸上一笔一划写道:“白鹭茶厂春茶产量预测明前茶三百斤,雨前茶五百斤,合计八百斤。”落款:侯耀先。又按了个红手印。
陈默把那张纸收好。他想着侯耀先这个手印按下去就是把整个茶厂押上去了,他想着自己不能辜负这个手印。
材料备齐那天牛振邦在最后一页签了字说:“小陈咱去县里。就这两天。”
陈默说:“牛乡长去之前我先把这份材料给周县长那边递个信。让县里有个准备。”
牛振邦说:“行。你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