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库的灯一亮,库管老郑便把存根簿抱到柜台上。
刘大队没有把那张领用人联递给周建成,只压在桌子中间:“老郑,这张是从你窗口出去的?”
老郑扫见上面的千斤顶、撬棍,脸先沉了:“真从我这儿领,人联该跟着领东西的人走;存根、库管联得留字。现在两联都是空的,单趴着一张人联,出了事算谁头上?”
门边的保卫干事老王说:“我开门时,它就在柜台上。”
“我锁门时台面干干净净。”老郑顶了回去,“你别说半截,把几点开的门也写上。”
“我只说看见,没说是你放的。”
“都别替对方补。”刘大队把纸转了半圈,“老王写进门时间,老郑写锁门时间。”
两人各拿一张纸。厂办的收发登记簿也送了过来。刘大队用放大镜对了两个“周”字:登记簿上的末笔往上挑,人联上的一竖直着收,墨色也新。
“眼下只能说不像,回去验。”他把人联收进纸夹,“撬痕是真的,这张纸是谁放的另查。周建成,你从资产科出来以后去了哪儿,也写清。”
二车间那头传来叉车的低吼。周建成刚往门口跨,刘大队便把椅子勾到他腿边。
“人联上还写着你的名。你再往机器边凑,只会再多一条话柄。”
资产科小方抱着牛皮纸袋挤进来:“卡尺读数、铭牌拓印和厂办收文号都对上了,只差老陈本人那张缺页说明。通知单还压在楼上。”
周建成把纸袋推回他怀里:“那张让老陈自己送,别替他交这个责任。”
“你不过去?”
刘大队替他答了:“他先留在这里。”
叉车又轰了一声。小方抱着纸袋跑了,张干事跟着去二车间。周建成坐回桌边,第一行刚写到厂办楼下,右肩便抽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二车间侧门,西德机床已经被货叉托离垫木。外协司机踩在车门边,用扳手敲车帮:“排班压了一天。今晚还不走,我把车开回去,你们另找人拉。”
小方赶到车前。清运班组长挡住他:“封条呢?”
“鉴定书、铭牌拓印都在,三个师傅也写了字。”
“有字不等于能落车。”班组长指着悬着的底座,“砸一下,算谁的?”
老陈从人群后挤进来,把缺页说明塞进纸袋。他另一只手还攥着续聘表,审批栏里的“缓办”露在外面。
“九〇年三月到六月的维修页确实少了。”老陈说,“谁抽的我不知道。这句话是我的,要收就连我一起记。”
班组长看了一眼他的续聘表:“陈师傅,你还想不想返聘?”
“想。”老陈把表折回裤兜,“缺的页也不能凭我想返聘就长回来。”
小方借门房电话往楼上打。司机听了两句便把派车单拍在引擎盖上:“别让我听你报纸。走,还是落?”
机床还悬在半寸高处。老吴守在叉臂外:“机器停一天,买断钱是不是又少一天?”
老陈靠着墙喘气:“先让床子落地。悬坏了导轨,你那张名单也多不出一分钱。”
小方夹着公文包跑上楼。不到十分钟,他带回《资产临时封存通知单》,后面钉着经委暂缓处置函和厂纪委封存异议;资产科经办、厂纪委见证都已落名。
红色封条压到黑底铭牌旁。
“落回去。”小方说,“价没估清,今天不能走。”
货叉下降,底座碰上垫木,发出一声闷响。司机摘下吊钩,把到厂和停装时间留在派车单背面:“车钱照记。你们封机器,我得给车队一个交代。”
老吴仍没收起名单:“机器能封,买断钱谁说?”
“我说不了。”小方答得干脆,“我只有权停这台机器。”
“那就只说机器。”老吴把名单折回去,“别拿我们没签的买断表替封存作证。”
工具库里,刘大队把周建成写下的行踪和三联单并在一处:“撬棍暂时不能记到你名下。纸是谁放的、老槐树那段有没有人看见,接着核。你先别走。”
魏东来这时到了二车间。他看过封条,又看见老陈裤兜里露出的续聘表:“谁让贴的?”
小方说:“资产科出单,厂纪委见证。”
老陈从墙边直起腰:“缺页说明是我写的。要问,问我。”
魏东来没去碰封条:“行,先封。车钱一笔别漏。”
他说完便转身进了宣传室。宣传干事正洗毛笔,桌上放着保卫科记录、司机派车单抄件和周建成跨黄线的那页纸。
魏东来把一张空白稿纸推过去:“按群众反映写。临时工闯库拦车、敲诈厂里、靠外地女人递话。明早厂门和家属区都贴。”
宣传干事问:“落谁的名?”
“群众反映,不落个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