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布手套拍在工会小屋门框上,震得挂锁晃了三晃。
“周建成,车停一天,车钱算谁的?”
老吴站在门口,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身后跟着钳工、铣工和搬运组的老韩,七八个人把门堵得只剩半扇缝。刚才上车摇过手轮的年轻工人也在,饭盒还提在手里。
“床子能动,我认。”年轻工人说,“可买断表都贴了,我们的钱呢?”
老吴把一张折过的名单展开,按到窗台上:“一车床、二车床都在上头。表上写的照原计划走。现在车停了。”
周建成看着那张名单,手垂在身侧。
“买断表不是我发的。我也赔不起你们。”
“你倒撇得干净。”老吴说,“车是不是你叫停的?”
“那几张纸是我送的。”
老韩从后头插进来:“少绕。要是评不出价呢?”
“评不出来,还得卖。”
“那这几天亏的钱呢?”
“我拿不出来。”
老韩把手往帽檐上按了按。老吴把名单折回去:“听见了吧?停几天,这钱还是悬着。”
搬运组老韩摘下工作帽,从帽檐夹层抽出一张食堂赊账条,压在买断名单边上。纸条上只有几顿饭钱,折了又折,边都起毛了。另一个工人从衣兜里摸出自己抄的补助月数,铅笔圈住最末一行。
两张纸摊在窗台上。老韩的手掌盖着赊账条,占住了一角。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多事。刚才那个年轻工人把饭盒往腿边一放:“那台床子真留下,岗位也轮不到我们。新车间有自己的人。”
“机器留下,岗位也未必轮到你。”周建成看了眼买断名单,“你们冲我发火,我认。可我亲眼看见那台机器还能动,总不能还装瞎,让人当废铁拉走吧?”
他从工会小屋取出《设备技术状态鉴定书》,摊在窗台上。绿格纸的“见证人”一栏空着,资产科办事员只填了日期。
周建成把笔放到钟老头面前:“钟叔,刚才量的那个数,您敢写吗?”
老吴扫了一眼:“签了字,魏副厂长可记得住你们。”
年轻工人捏着饭盒提梁,铁丝在盒盖上刮了一声。老韩把赊账条对折,又塞回帽檐。
工会小屋后门开了。钟老头夹着旧卡尺出来,身后是八级铣工老刘和返聘的原机动科机修班长老陈。
钟老头拿起钢笔,在见证栏写下名字,旁边添了几个小字:导轨间隙,现场复测。
“是我量的。”他说,“错了找我。”
老刘接过笔,写的是滑鞍往返无卡滞。他把笔递过去,老陈的手停在半路。
“我还拿返聘钱。”老陈说,“这个名写下去,明天机动科还让我进档案室吗?”
周建成说:“陈师傅,您不想写就算了。”
老陈盯着那张纸看了片刻,还是拿过钢笔:“九〇年三月到六月,那几页维修记录确实没了。我只写这个。谁抽的,别问我,我不知道。”
三个名字落完,老吴仍站在门口。
窗台外有人问老陈:“机动科要是停了你的返聘呢?”
老陈把自己写的缺页说明复写一份,收进上衣内袋。钟老头也在卡尺读数旁补上日期。
“别看我。”老吴把买断名单收回去,“我不签。钱真少了,我还来找你。”
资产科值班的小方看过三个老师傅的签名,只问:“都是本人写的?”
“是。”
老吴把名单拍到桌角:“车停几天,买断钱会不会少?”
“买断钱不归我发。”小方说,“我只能管今天这张清运单。”
“那就是你也说不准。”
“说不准。但这三个名字在,今天我不能让机器走。”
电话报完收文号,小方用红铅笔圈住西德机床,写下“缓运”。
司机随即拿着派车单上楼:“几点到、几点停,我都写了。车钱谁认?”
“我签不了车钱。”小方把收文号抄给他,“这个号能证明车为什么停。”
司机收好派车单:“停一天就算一天。后头总得有人认。”
老吴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这个红圈管几天?”
“只管今天。”小方用铅笔点了点派车单,“后天早上七点,司机拿这张单再来。鉴定书原件送不到,少的维修记录还说不清,我也拦不住。”
“说是三天,其实连三天都不给。”老吴把买断名单塞回衣兜,“到时候吊钩落下,别说是我们催的。”
他先下了楼。跟来的几个人也走了两个。戴帽子的年轻工人把饭盒换回右手,跟在老吴后头。
“先抢这三天。”周建成说。
“维修记录在机动科档案室。”小方提醒。
“我晚上过去。”
厂办门外,林秀芸站在老槐树下,网兜里装着两个铝饭盒。老吴刚才追问车钱,她都听见了。
周建成出来,她只问:“老陈也签了?”
“只写缺页,还给自己留了一份。”
林秀芸朝楼梯口看了一眼:“老吴的买断钱还悬着。”
“我知道。”
她把一个饭盒递过去:“先回家吃。晚上几点回?”
“说不准。”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家属区走。走出几步,厂办楼里的广播忽然刺啦一响。
“全厂职工请注意。废料库发生撬锁盗窃事件。经初步核查,工具库发现一张领用人联,领用千斤顶与撬棍一套,签字人为周建成。保卫科、厂纪委正在核对三联单,请相关同志立即到场。重复一遍……”
远处的老吴停下脚,背仍朝着厂办楼。
周建成把饭盒交还林秀芸,快步返回资产科。
小方已经站了起来。一张领用人联摊在桌角,签字栏里“周建成”三个字歪着,墨还没干透。
“哪来的?”
“保卫科刚送来,说是在工具库桌上发现的。”
周建成后退半步,手垂在身侧。
窗外,废料库方向亮起几道手电光。光柱从四面围上铁门,照得撬开的锁扣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