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死寂无声。
通政使手里举着火漆急件,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金砖上,发出微弱的“吧嗒”声。
嘉靖端坐在御座上,身子微微后仰,手指在紫檀扶手上轻轻敲击。
“两百余艘战船,集结博多湾?”嘉靖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波澜,嘴角却慢慢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王直倒是替朕省了事,免得大明水师去海上一处处寻。”
夏言跨出半步,绯色袍袖一振,躬身道:“陛下,贼寇纠集,正可聚而歼之。只是敌军两百艘战船,规模不小,我军跨海作战,需防其半渡而击。”
严嵩眼皮半垂,双手死死拢在袖筒里,声音沙哑轻缓:“首辅大人虑得是。不过,大明水师战船高大,火器犀利,贼寇那些小舢板,不过是螳臂当车。臣以为,水师成军之期,当再紧一紧。”
“严阁老说得对。”嘉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过殿内,“传旨工部,造船之期再紧三成!粮草、火药,户部兵部必须足额调拨。敢有延误者,提头来见!”
“臣等遵旨!”百官齐齐下拜,声音震动大殿。
嘉靖三十二年,夏。
浙江宁波港。
海风呼啸,卷起阵阵白浪。港湾内,四百余艘大小战船密密麻麻地停泊着,巨大的主桅杆直插云霄,宛如一片在海面上移动的钢铁森林。
三万京营精锐披挂整齐,列阵于码头之上。阳光照在精钢打造的明光铠上,泛着森冷的光泽。
高台之上,香烟缭绕。
司礼监传旨太监手捧圣旨,面朝大海,高声宣读:“皇爷西苑祭坛遥祭海神,有旨意下!收复九州,矿脉归公!敢有养寇自重、私匿金银者,斩!通告琉球,沿途引航配合,不得有误!”
“臣,领旨!”
俞大猷一身厚重的山文甲,单膝重重跪地,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圣旨。
戚继光按剑立于一侧,下颌紧绷,眼底透着压抑不住的战意。
沈墨穿着正五品的青色按察佥事官袍,腋下紧紧夹着那把包着青布的算盘,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
号角长鸣,低沉的声浪穿透海风。
四百艘战船拔锚起航,巨大的船帆次第升起,遮天蔽日。舰队排开阵势,碾碎海浪,直指倭国九州博多湾。
数日后,东海深处。
海面上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了望台上的旗手猛地挥动红旗,打出急促的旗语。
前方海平线上,密密麻麻的黑点逐渐放大,连成一片。
王直与倭国大名联军的两百余艘战船,排成一字长蛇阵,死死横亘在明军的航线上。
敌船多为倭国特有的关船和小早,船体低矮,吃水极浅。船头上站满了身穿竹片铠甲、挥舞着太刀的倭国武士,以及王直手下光着膀子、满脸横肉的海寇。
俞大猷站在主舰福船的最高处,海风吹得他身后的猩红披风猎猎作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些如蝼蚁般逼近的敌船,手指搭在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传令。”俞大猷拔出长剑,向前一指,声音冷硬,“迎敌,佛郎机炮,填实心弹。”
旗语迅速传遍全军。
明军庞大的舰队迅速变阵,犹如一只展翅的巨鹰,向着敌阵扑去。
倭国水军的战船借着风势,拼命划桨,企图利用船小灵活的优势,靠近明军高大的福船进行接舷战。
“放!”
俞大猷手中令旗猛地挥下。
轰!轰!轰!
明军战船侧舷的火炮齐声怒吼。
整个海面仿佛瞬间沸腾,巨大的后坐力让庞大的福船都微微晃动。
数十枚实心弹带着恐怖的动能,撕裂空气,狠狠砸入敌船密集的阵型中。
那些低矮的关船在铁弹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木板碎裂声、桅杆折断声响成一片。
铁弹穿透第一艘船的甲板,余威不减,又砸进第二艘船的船舱,带起一片残肢断臂。
海水瞬间倒灌,倭国武士的惨叫声被震耳欲聋的炮声彻底淹没。
戚继光站在前锋舰的船头,双手按着垛口,目光死死盯着下方。
几艘敌军快船侥幸穿过了炮火网,死死贴靠在福船下方。数十名倭国武士咬着太刀,顺着飞爪绳索拼命往上爬,眼中满是狰狞的杀意。
“三段击,备。”戚继光冷冷吐出几个字。
甲板上,火铳手迅速列队,枪口探出船舷,直指下方攀爬的敌军。
“放!”
砰!砰!砰!
密集的铅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正往上爬的倭国武士如同被冰雹打中的秋叶,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纷纷坠入冰冷的海水中,翻起一团团暗红色的血水。
残存的敌船见势不妙,试图掉头逃窜。
但明军的战船高大坚固,顺风满帆,直接碾压过去。巨大的船首狠狠撞在敌船的侧舷上,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敌船直接被撞成两截,缓缓沉入海底。
激战半日。
海风渐渐吹散了浓重的硝烟。
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破碎的木板、残破的旗帜,以及密密麻麻的尸体。
两百余艘敌船,近乎全军覆没。
明军仅有三艘在边缘负责警戒的小船,因为靠得太近,被敌船起火波及,烧毁了半边船身。
俞大猷还剑入鞘,看着染红的海面,眼神冷漠,没有一丝波澜。
“全军整队,继续前行。”
沈墨停下算盘,走到船舷边,看着海面上的残骸。
他从船边拿出一根细长的捞网,捞起一块漂到船边的碎木板。
木板上,隐约可见一个烧焦的大名家徽。
“王直跑了。”沈墨扔掉捞网,拍了拍手,“这两百艘船,不过是送来试探火力的炮灰。真正的主力,还在岸上。”
两日后。
明军庞大的舰队,缓缓驶入九州博多湾。
海湾尽头,海岸线逐渐清晰。
前方的探船飞快地划了回来,探子顺着绳梯爬上主舰,单膝重重跪在俞大猷和沈墨面前。
“报!”探子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博多湾沿岸滩涂,密密麻麻插满了拒马和尖木!一万五千名倭国武士,在岸上筑起了三道石墙,严阵以待!”
俞大猷眉头微皱,大步走到船头。
千里镜中,博多湾的城头之上,大内氏的家徽大旗迎风狂舞。
城墙上,火绳枪的枪管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无数穿着各式铠甲的武士,握着长枪和太刀,死死盯着海面上逼近的庞大舰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