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料的危机算是得到了初步解决,而林世宇原先埋下的“棋子”,也开始发挥了作用。
根据林老歪和林瘸子断断续续传来的模糊信息,钱德发此人,在镇上经营多年,手脚并不干净,似乎牵扯到几年前的一桩旧事——关于邻县一块宅基地的归属,当时好像还闹出过人命,但最后不了了之。传言都说,钱德发用了不光彩的手段,逼死了原主。
在林世宇看来,这条信息或许也是一个突破口。如果能找到确凿证据,不仅能化解眼前的商业危机,更能从根本上扳倒这个潜在的威胁。
然而,取证谈何容易?时过境迁,当事人已逝,家属恐怕也早已被钱德发用钱或势摆平、恐吓,谁敢旧事重提?
夜深人静,林世宇躺在床上,意识却悄然沉入那片熟悉的迷雾。
百相客栈。
灯火昏黄,人影绰绰。
他的到来似乎也让其余的“自己”习惯了,而他没有去找客栈老板,只是径直走向大堂角落坐了下来。
凭着“警察自己”和“律师自己”的记忆融合,他于脑海中开始专注于“证据”与“规则”的推演。
关于白天所获“宅基地致死案”的模糊信息和疑虑,自然被他重新调出。
下一瞬,一股清晰的信息流涌入林世宇的脑海:关键证人,可能存在的物证,走访的策略,取证的风险……尤其是关于如何接触可能心存恐惧或怨恨的受害者家属,如何建立初步信任,获取关键信息的方法。
意识回归。
林世宇睁开眼,心中已有了计较。这件事,必须他亲自去,而且不能以林家儿子的身份。
二月底这天一个普通的早晨,林世宇以“去县里书店买学习资料”为由,独自一人出了门。他换上了一身半旧的、打着补丁的衣服,脸上甚至还故意抹了点锅底灰,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家境贫寒、不惹人注意的半大孩子。
他要去的地方,是邻县那个当年出事的小山村。
一路辗转,问询,当他根据“警察自己”记忆碎片中的线索,找到那处位于山坳里的破败院落时,已是午后。
低矮的土坯房,屋顶似是多年未修,瓦片已出现裂纹。
院子里,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就着昏暗的光线,费力地缝补着一件几乎看不出原色的旧衣服。她眼神麻木,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和一种深沉的悲苦。
林世宇没有立刻上前,他躲在远处一棵大树后,仔细观察了许久。“警察自己”的记忆在提醒他,贸然开口,只会引起对方的警惕和排斥,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钱德发有所察觉。
他看到老妇人起身,颤巍巍地想去提墙角的半桶水,显得十分吃力。
机会来了。
林世宇从树后走出来,没有看那老妇人,而是径直走到水桶边,默默地提起水桶,走到灶房门口的水缸边,将水倒了进去。
老妇人被这突然出现的孩子吓了一跳,警惕地看着他:“你……你是谁家的娃?”
林世宇抬起头,露出一个符合年龄的、略带腼腆和善意的笑容:“奶奶,我路过,渴了,想讨碗水喝。看您提水费劲,就帮您提一下。”
他的声音稚嫩,眼神清澈,身上破旧的衣服也降低了老妇人的戒心。
老妇人愣了一下,脸上的警惕稍缓,摆了摆手:“灶台上有碗,自己舀吧。”
林世宇道了谢,舀了碗水,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堆还没来得及劈的柴火上。他放下碗,走过去,捡起地上的斧头,一声不吭地开始劈柴。
他的动作虽算不上熟练,但却很认真,一斧头一斧头地劈下去,汗水很快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
老妇人看着这个陌生又奇怪的孩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重新坐回马扎上,继续手里的活计,但眼神时不时地会瞟向那个奋力劈柴的小小身影。
空气中只剩下斧头劈开木头的“咔嚓”声,和风吹过破旧窗棂的呜咽声。
林世宇没有急着问任何问题,他只是埋头干活,劈完了柴,又看到院子角落杂草丛生,便又去找来锄头,开始清理杂草。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这种无声的劳作中慢慢流逝。林世宇用汗水和不求回报的帮助,一点点地消磨着老妇人心中那厚重的壁垒。
他知道,要撬开一个被伤害过的人的心,不能靠问,只能靠做。
当夕阳西下,天色渐暗时,林世宇终于停了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和灰,准备告辞。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老妇人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娃子……你……不是这附近的人吧?来这山坳坳里,做啥?”
林世宇的心微微一紧,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他转过身,看着老妇人那双浑浊却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没有撒谎,但也没有全盘托出。
他走到老妇人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平行,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奶奶,我听人说……您家里,以前受过很大的委屈。”
老妇人的身体猛地一颤,手中的针线掉在了地上。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林世宇,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充满痛苦,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林世宇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干净而坦诚:“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世上,有些事,不该就这么算了。有些人,不该一直逍遥。”
他没有提钱德发的名字,也没有提宅基地,只是模糊地指向那场悲剧的核心。
老妇人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上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她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了多年的悲愤和委屈,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微不足道,却异常坚韧的宣泄口。
老妇人没有说话,只是哭。
林世宇也没有再问,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他知道,今天,他只是推开了一丝缝隙。想要真正拿到扳倒钱德发的铁证,还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合适的时机。
当他踏着月色,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林家村时,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原料之争初战告捷,但罪证挖掘,才刚刚开始。
两条战线,都漫长而艰难。
但林世宇知道,只要迈出了第一步,就离胜利更近了一步。
(3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