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内部的暗涌尚未平息,外部的风浪已以一种更直接的方式拍打过来,而这一次的矛头,直指林家作坊的生命线——原料。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林庆朋与林庆丰两人就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二八杠出了门,林庆朋脸上还带着一丝忧虑。
镇粮站年前新进了一批品质上乘的储备红薯,他盘算着去多批一些回来,以应对日益增长的红薯焦糖香油订单。
毕竟各村红薯虽可自行售卖,但优先还是要考虑国家的储备,所以每年各村红薯都会有一部分售卖给镇粮站,而今林家的存货和村里零散收购的,已经有些捉襟见肘了。
然而,不到晌午,林庆朋兄弟两人就空着手回来了,车后座的箩筐依旧空空荡荡。林庆朋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闷着头就往堂屋走。
在堂屋核对账目的林世宇和母亲杨晓燕见状,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爸,粮站那边……”林世宇放下手中的笔。
林庆朋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卷了根烟,猛吸了两口,才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无奈:“别提了,粮站的老王,支支吾吾,说这批红薯……有主了。”
“有主了?谁这么大手笔,能把粮站的储备红薯全包圆了?”杨晓燕惊讶地问。镇粮站的储备粮,通常都是零散批给村民或者小商贩的。
林庆朋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钱德发。”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空气仿佛凝固了。杨晓燕的脸色变得苍白,林世宇的眼神则骤然锐利如刀。
“老王说了,不是他不帮我们……但钱德发是镇上的大户,提前打了招呼,出了高价。粮站虽是国营,但也要讲信用……他建议我们向其他各村收购红薯。”林庆朋继续道,言语中描绘出了粮站站长那为难又带着点市侩的语气。
林世宇听后虽不曾言语,却是心中冷笑,“再多收点?可各村里的红薯,品相参差不齐,供应本就不稳定,根本撑不起现在的产量。钱德发这是看准了香油制作这条命脉,要釜底抽薪。”
这一招,不可谓不毒辣。
山楂每年产量本就不多,若不知晓其法,果丹皮的仿制需消耗山楂颇多,所以那些仿制者皆在摸索阶段,味道也是差强人意,暂时构不成致命威胁。
但红薯焦糖香油,其独特的口感和香气,目前是林家独一份,市场需求正旺。一旦原料被卡住,就如同高速奔跑的人被突然绊住了腿,不仅会摔跟头,更可能伤筋动骨。
林家已经是全村首富,但这个“首富”的位置,是建立在香油这块招牌上的。如果原料被断,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林庆朋愁容满面:“这下可咋办?香油订单都接了,到时候交不出货,赔钱是小,牌子可就砸了。”
短暂的沉寂后,林世宇站起身,脸上看不到丝毫慌乱,只有一种冰冷的决断,“他断我们的镇上的路,我们就走农村的路。他想卡死我们,我们就绕开他!”
“农村的路?”林庆朋和杨晓燕都看了过来。
“对,农村包围城市。”林世宇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简陋的乡镇地图前——这是他根据记忆和打听简单绘制而成。
只见他指着地图,道:“爸,你看,咱们林家村在这,周边还有王家村、小李村、柳树屯……这些村子都有种红薯,以前除了能把部分品相好的售卖给粮站外,其余皆卖不出去,或者还会被收购商压价。”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咱们直接去找这几个村的村长谈。咱们出‘保底价’,签长期包销合同,可以预付定金。”
“保底价?预付定金?”林庆朋被儿子的大胆提议震住了——这年头,都是货到付款,甚至赊账,哪有先给钱的?
“对!咱们给的价格,就按粮站收购的价格给,甚至可以再稍微高一点点。但要求是,品质必须达到我们的标准。而且,签订合同,他们村里的好红薯,除却售卖给粮站那一小部分,其余需优先供应我们林家。”林世宇目光灼灼。
“钱德发能包圆粮站,无非是仗着财大气粗。但他能包圆所有村子的红薯吗?他舍得花那个成本,冒那个风险吗?况且就算他能把整个镇的红薯收购,最后他肯定也只能降价售卖,就算他再多的钱财也禁不起耗。所以咱们要把源头抓在自己手里,让这几个村子,成为咱们林家稳定的原料基地。”
这就是“科技老板”记忆中的供应链管理思维,也是“律师”记忆中的契约精神应用。用高于市场的价格和稳定的需求,锁定优质原料,构建自己的护城河。
林庆朋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一拍大腿:“好,这个法子好。绕开粮站,直接跟村里谈……我这就去准备好钱。”
“爸,我跟你一起去。”与村干部打交道,需要清晰的条理和说服力,林世宇担心父亲一个人应付不来。
“你一个孩子……”杨晓燕有些担心。
“妈,没事,我就跟在爸后面,不多说话。”林世宇安慰道,他需要亲自去评估情况,也需要借此机会,进一步树立父亲在对外事务中的权威。
事不宜迟,父子俩立刻行动起来。
林庆朋从家里紧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厚厚一沓现金,主要是十元、五元的票子,这是林家目前大部分的活动资金。林世宇则迅速拟定了简单的合作意向条款和合同范本——得益于“律师”记忆碎片,虽然简陋,但关键要素齐全。
当天下午,父子俩就骑着自行车,先去了邻村——王家村。
王家村的村长王老栓,是个五十多岁的精干老汉,听说林家父子来访,有些意外。
等林庆朋说明来意,并提出“保底价收购、预付定金”的条件后,王老栓拿着那份手写的简单合同,反复看了好几遍,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不过最让林世宇意外的是,王老栓竟是他39岁记忆中大姐丈夫的父亲。这与他39岁的记忆完全不符,也让他更加坚信随着他的重生,许多事都已发生了改变,这也让他心生另一个想法。
“庆朋老弟,你……你说真的?愿意以粮站平时的收购价购买我们的?还先给定金?”王老栓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村里每年为卖红薯发愁,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
“千真万确……但我们只要个头均匀、无病害、无破损的上好红薯,而且必须按我们要求的时间送货。咱们白纸黑字签合同,我们违约,定金赔给你们;你们供的货达不到要求或者违约,也得按合同赔偿。”林庆朋按照儿子事先教的话,语气肯定。
林世宇安静地坐在父亲身后,初时并未说话,只是在那观察着王老栓的表情——他看到这位老村长眼中的激动、权衡,以及最终下定的决心。
只见王老栓猛地一拍桌子,道:“行……我代表我们王家村,跟你们林家签了。我这就去召集村民说这个事,保证把最好的红薯给你们留着。”
见事已达成,林庆朋便想领着儿子往外走。
不过林世宇却在最后停住脚步,转身望向王老栓,“王村长,若您信得过我们林家,还请慎重对待今后签订的合同……当然,若是你们想反悔,我也可以给你们一次机会——允许你们悔约一次,但那之后我们林家将不再与你们村达成任何合作。”
之所以如此,是林世宇确信钱德发在知晓他此举后,定然也会来与王家村谈合作,而且所给价格定然也高于他们所出。
只要他钱德发舍得钱财,随便他出多少价,大不了他把香油一事缩减产,研制其他商品代替。凭借脑海中那些传承,就算不做香油也能研制其他产品代替。
至于允诺王家村毁约一次,他只是想看看他们是否真心合作,若是能不为钱德发所诱,那日后他会与王家村加深彼此的合作。毕竟随着他的重生,他也不知道“原来大姐夫”的姻缘是否已断,如此做也算是预先给他们家的一个“补偿”。最重要的是,在他的未来规划中,要想把林家村建设成2025年那样的新农村,周边村乡也不能落下太多,不然很容易招来“是非”与“阻碍”。
而他这一手,既是给王家村一个机会,也是给林家一个观察人心的机会。
接下来,父子俩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小李村和柳树屯——同样的震惊,同样的激动,同样的顺利签约。
林家给出的条件,对于这些渴望现金收入的村民来说,具有无法抗拒的吸引力。而且林庆朋在附近几个村口碑不错,加上林世宇这个“神童”的光环,更增添了几分信任。
一圈跑下来,天色已晚。父子俩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带回了三份按着红手印的合同,以及预付出去的一小部分定金。
林庆朋虽然疲惫,但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这下,看那个钱德发还怎么卡我们原料!”
林世宇也松了口气,这条备用的原料渠道,算是初步打通了。但他知道,这仅仅是解了燃眉之急,钱德发绝不会只有这一招,至于那三方是否会毁约,他已不在乎。
(3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