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世宇除却偶尔到学校“点卯”外,大部分时间都在指导村民养护移植的山楂,以及指导村民如何种植红薯。
时间就在忙碌与收获中悄然渡过,直到秋季的来临。
秋季的林家村仿佛被秋阳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稻田里沉甸甸的稻穗低垂,预示着又一个丰年。但今年,村民们谈论最多的,不再是地里的收成,而是村东头林家那两间终日飘散着焦香气息的作坊。
林家的日子,如同芝麻开花节节高。
秋季山里野山楂、以及移植的山楂的成熟,使得果丹皮的生意稳中有升;而红薯焦糖香油,则真正成了十里八乡独一份的紧俏货。
镇上的几家杂货铺和饭馆几乎每隔几天就要来进货,那独特的香气成了吸引顾客的活招牌。林庆朋往镇上跑得更勤了,自行车两头的货物越来越沉,换回来的钞票也越发厚实。
家里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饭桌上,隔三差五就能见到荤腥,不再是逢年过节才有的奢侈;杨晓燕和林芳身上穿上了新扯的布做成的衣裳,虽然样式依旧朴素,但浆洗得干净,打着的补丁也少了;林庆朋脸上皱纹舒展开不少,腰板似乎也挺直了些,连抽烟时都带着几分底气。
事实上,林家的存款已经突破了五千块。在1998年的林家村,这已经是天文数字。
这些变化,像无声的宣言,宣告着林家的崛起,也不可避免地刺痛了一些人的眼睛。
林世宇并没有被眼前的顺利冲昏头脑,毕竟“人怕出名猪怕壮”的道理,尤其是自家这近乎暴利的生意,如同一块散发着诱人香味的肥肉,迟早会引来觊觎的野狗和饿狼。
他加强了作坊的管理,原料入库、生产记录、成品出货都立下了更严格的规矩,要求家人和雇工严格执行。
特别是熬煮香油的核心环节,他几乎寸步不离,对火候的控制愈发精妙,那份源自“科技老板”记忆的优化思维和“教师”记忆的系统性,让他不断微调工艺,提升着出油率和风味稳定性。他甚至开始尝试用不同品种、不同窖藏时间的红薯进行小批量试验,记录数据,试图找到更优化的配方。
然而,外部的暗流,却比技术提升更快地涌动起来。
最先感受到异样的是经常往镇上跑的林庆朋。
起初,是镇上其他杂货铺的老板,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林家香油的“秘方”,言语间充满了羡慕和试探。
“老林,行啊,发了大财了。你家这香油到底咋做的?透露点呗,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是不是加了啥特别的料?听说城里现在有啥香精……”
林庆朋牢记儿子的叮嘱,一律憨笑着搪塞过去:“没啥秘方,就是红薯和糖,费火候……瞎鼓捣的,运气好罢了。”
后来,他去镇上卖货时,总感觉似乎有人在暗处打量他,目光让人不舒服。
有一次,他甚至发现有两个穿着流里流气、眼神闪烁的年轻混混,在他常去的几家店铺门口晃悠,交头接耳,不时地瞥向他装满货的担子。当他看过去时,对方又立刻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林庆朋心里发毛,回来后将这事忧心忡忡地告诉了家人。
“怕是……被坏人盯上了?这……这可咋办?要不……咱们以后少去点镇上?”杨晓燕一听就慌了神,脸色发白。
“怕什么,光天化日的,他们还敢抢不成?”林庆朋嘴上硬气,但紧握的烟杆暴露了他的紧张。
林世宇沉默地听着,眉头微微蹙起。在如今这个年代,镇上的商业竞争,手段往往直接而粗粝。那些被抢了生意的调味品店,或是眼红利润又想不出好产品的对手,很可能使出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更令人不安的涟漪,很快也荡回了村里。
林家雇工和收购红薯,让部分村民得了实惠,但也让那些没被选上、或是觉得自家红薯卖亏了的人,心里渐渐不平衡起来。
闲言碎语开始在村头巷尾流传:
“哼,神气什么?不就是走了狗屎运,鼓捣出点歪门邪道的东西嘛?”
“听说他家那小子邪性得很,上次大雨,好像提前就知道似的……别是得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哪有什么秘方?我看啊,指不定是在山里撞了邪,得了什么山精野怪的点化呢,那钱来得不干净。”
“就是,一个十多岁的娃,懂个屁?肯定是得了啥宝贝了。”
这些话语恶毒而荒谬,却偏偏在一些无所事事、乐于窥探他人隐私的闲汉和长舌妇中颇有市场。他们无法理解一个十岁孩子为何能如此“神通广大”,便只能用最愚昧迷信的方式去解释,以此平衡自己酸葡萄的心理。
甚至有人开始暗中观察林世宇的一举一动,试图找出他“得宝”的蛛丝马迹。
他偶尔对着空气发呆,实则在整理脑海记忆;或是独自一人去后山转转,寻找新的原料或试验地点……这些,都会被无限放大和曲解。
林世皓有一次气呼呼地跑回来,告诉林世宇,他跟村里几个孩子玩的时候,听到他们家大人在议论,说林家小子可能是被什么“老神仙”附体了,或者是在山里捡到了能点石成金的“宝贝”,说得有鼻子有眼。
林世宇听了,只是淡淡一笑,安抚了堂弟几句,心中却警铃大作。
人心的险恶和愚昧,他早有预料,但当它真正以如此具体而荒诞的形式逼近时,还是让人感到一阵寒意。
“怀璧其罪”——这四个字,如同冰冷的刻刀,在他心中划下了深深的印记。
林家已经富起来了,但富起来之后的日子,比穷的时候更难熬。
巨大的疲惫感,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夜深人静,当家人沉入梦乡,林家小院彻底安静下来后,林世宇躺在硬板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睡。
窗外秋虫的鸣叫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他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思绪纷乱。
成功的喜悦早已被沉重的压力所取代。
他知道,眼前的平静只是表象,水下的暗流正在蓄积力量,更大的风浪或许就在不远处。自己真的准备好了吗?凭借这具十岁的身体和时灵时不灵、还有着严厉限制的能力,能应对得了那些来自成人世界的恶意和算计吗?
就在这纷乱的思绪中,强烈的疲惫感终于压倒了一切,将他拖入了深沉的睡眠。
(1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