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林庆朋再次骑上那辆叮当作响的破旧自行车,奔赴镇上市集。
这一次,车后两头的箩筐分量迥然不同:一头是依旧畅销、去年储存下来的果丹皮;另一头,则是几个小心封装、沉甸甸的小陶罐,里面盛着的,正是那新出的红薯焦糖香油。
果丹皮已是镇上市集的老面孔,销路稳定。而红薯焦糖香油的出现,则像一块投入滚油的冰块,瞬间炸开了锅。
林庆朋严格按照儿子的嘱咐,没有像卖果丹皮那样摆摊叫卖,而是采取了更精准的“体验式营销”。他先去了合作愉快的老赵杂货铺,又寻了两家相熟、生意红火的食肆与小饭馆,免费请老板的和服务员品尝。
当那浓郁奇特、前所未闻的焦香在店铺内弥漫开来,老板们将信将疑地用筷子尖蘸取少许放入口中后,脸上的表情瞬间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那是一种强烈而复合的味觉风暴——焦糖的醇厚甘甜、红薯特有的质朴甘香、以及美拉德反应带来的复杂鲜美,以一种直接而霸道的方式冲击着他们的味蕾,带来的是颠覆性的体验。
“这……这是啥香油?咋这么香?味道这么……怪!这么好?”老赵掌柜惊得瞪大了眼,忍不住又蘸了一点细细咂摸。
“自家熬的红薯焦糖香油,拌凉菜、炒青菜、烧肉、乃至拌面条,只需放上一点,就能提味增香,省油省盐还出味道。”林庆朋憨厚地笑着,说出来的话却条理清晰,显然是经过了“培训”。
“好东西!先给我来十斤!不,二十斤……这拌面吃,绝对是镇上一绝。”一家经营面食的小饭馆老板反应最快,当即拍板。
几乎毫无悬念,林庆朋带去的五十斤罐装香油被一抢而空,价格甚至比林世宇预估的还要高出一些。并且,这几家店铺当场就下了后续订单,需求量之大,远远超出了林家小作坊目前的产能。
红薯焦糖香油,真正意义上的一炮而红。
它独特而霸道的香味与神奇的提味效果,在物质相对匮乏、调味品单调的小镇上,宛如一颗味觉炸弹,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尝过的人念念不忘,没尝过的人听得心痒难耐,纷纷打听这神奇的“林家香油”何处可买。甚至有些镇上的居民,专门为此找到老赵的杂货铺。
林家小院与作坊,自此进入了连轴转的忙碌状态。红薯需求爆炸式增长,雇工人数很快增至六人,就连自家几个婶婶,也被林世宇安排过来帮忙。收购范围迅速辐射周边村落。林世宇已开始计划扩建作坊,毕竟红薯每年可收两季。
林家,已经从一个普通农户,变成了全镇知名的“暴发户”。
然而,名声与利益的快速膨胀,如同夜里的火把,不可避免地会照亮更多角落,也引来更多复杂的目光。
这天,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林家村的平静。
镇上那家最大的“兴隆杂货”老板钱德发,竟亲自坐着那辆颇为扎眼的拉货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一路开到了林家村,径直停在了林家小院门口。
钱老板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一件在当时农村显得格外气派的灰色夹克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挂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又客套的笑容。他的到来,立刻引起了轰动,孩子们远远围着,村民们也投来好奇与探究的目光。
他一下车,便熟络地掏出香烟递给迎出来的林庆朋,眼睛却像探照灯般快速扫视着林家院子,尤其在飘出浓郁香气的东边作坊方向,多停留了好几秒。
“林老哥,恭喜发财啊!”
钱德发声音洪亮,带着一股镇上人的优越感,却又刻意显得平易近人,“你们家那香油,现在可是镇上的紧俏货,名声怕是都传到隔壁镇去喽。”
林庆朋有些手足无措地接过烟,憨厚地笑了笑,心里却打起鼓来,不知这位平日里高攀不上的大老板,为何突然屈尊降贵来到这乡下小院。
钱德发坐下后,也没多绕弯子,开门见山,笑容却显得更深:“林老哥,咱们都是爽快人,我就直说了。你们家这香油,确实是这个!”
他边说边翘起大拇指,“但光靠你们自家小打小闹,能做出多少?又能赚几个辛苦钱?挑着担子风吹日晒,一趟才能卖多少?”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充满了诱惑:“我看,不如我们合作,搞大它!我出钱,出地方——在镇上找块好地皮,建个更宽敞亮堂的大作坊,锅灶都用最好的。你们呢,就出技术,负责生产和管理。赚了钱,咱们二一添作五——对半分,怎么样?”
他描绘的前景无比美好:“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我是看你们不容易,想着拉你们一把,带着咱们一起发财。”
坐享其成,成为镇上的“老板”之一……这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了一辈子的林庆朋来说,冲击力巨大。他呼吸微促,脸上露出明显的意动与挣扎,下意识地看向闻讯从里屋安静走出的儿子。
林世宇走到父亲身旁站定,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钱德发,没有说话。
钱德发瞥了一眼这半大孩子,虽听说过些传言,却也未太放在心上,继续对着林庆朋画饼:“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前期投入我全包了,你们就等着分钱就行。”
林庆朋的犹豫更明显了。
这时,林世宇仰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符合年龄的,略带困惑的天真表情,声音清脆地问:“钱伯伯,在镇上建大作坊,要花很多很多钱吧?买地皮、盖房子、买大锅大灶、请很多人……”
“那是自然,但都是为了以后赚大钱嘛。”钱德发矜持点头。
“哦……”
林世宇点点头,然后掰着手指头,用稚嫩的声音,逻辑却异常清晰地算起来,“可是,钱伯伯,我们现在自己慢慢做,虽然辛苦点,但赚的钱,刨去买糖买罐子的本钱,剩下都是自家的呀。要是跟您合作,赚了钱要先扣掉建房子买锅灶的大本钱,然后剩下的还要对半分……那我们家好像……好像还不如现在自己慢慢做划算呢?”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认真而“担忧”:“而且,我爹妈说了,这熬香油的手艺是咱家吃饭的家伙,是秘方,不能外传的。镇上人多眼杂,干活的人也都是生人,万一被别人偷偷学去了咋办?到时候人家自己开作坊,我们不是啥都没了?”
童言无忌,却句句如刀,直刺要害!
林世宇将合作中利润分配的不公、核心技术的风险、乃至对方“空手套白狼”的本质,赤裸裸地摊在了阳光底下。
钱德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像是被人当面撕下了精心装扮的面具。他干笑两声,试图挽回:“哎,小孩子家不懂……做大生意哪有不吃点亏的?有舍才有得嘛。至于技术,我们可以签合同,严格保密。”
林世宇眨眨眼,脸上适时露出孩童式的“茫然”,可心里却冷笑更甚:合同?跟一个孩子提这个?这钱老板,是真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转过头,用最朴素的语言对父亲说:“爸,咱庄稼人,就信自己手里的锄头和地里的收成。秘方还是攥在自己手里最踏实。镇上太远了,咱也照看不过来,还是在自家村里安心。”
这番话,如同清凉的泉水,瞬间浇醒了林庆朋被诱惑灼热的头脑。
合作听起来美好,可到时谁说了算?技术还能保住吗?镇上的大老板心眼多,自己一家老实巴交的农民,哪里玩得过?还是自己当家做主踏实——赚多赚少,都是自家的,安心!
“咳咳!”
林庆朋咳嗽两声,挺直了腰板,将手里的烟推了回去,态度变得坚定起来,“钱老板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我们这乡下人,没见识,胆子小,就在村里小打小闹惯了,去镇上怕不适应,也守不住祖传的手艺。合作的事……还是算了吧。您要是看得上咱这香油,我们还按老规矩,给您送最好的货,价钱也好商量。”
钱德发碰了个结结实实的硬钉子,面子彻底挂不住了,脸色沉了下来。他环顾四周,看到几个被林家雇佣、明显向着林家、正警惕看着他的妇女,又看看眼前这个精明得不似孩童的小子,知道强求不得。
他悻悻地站起身,语气已带上了冷意:“行,既然林老哥没这个魄力,那就算了。就当我是好心当了驴肝肺。以后要是改了主意,随时来镇上找我。”
说完,拂袖而去……拖拉机“突突”的怒吼声比来时更响,仿佛载着一腔未能得逞的怒气。
望着拖拉机扬起的尘土,林庆朋长出一口气,心有余悸地对儿子说:“差点被他说动了。还是你看得明白,这人心思不正,不是诚心合作,是想吞了咱家的方子。”
林世宇目光深邃,望向镇子的方向:“爸,独食难肥,但这个‘肥’,得是肥在咱自己锅里。跟外人,尤其是心思活络的外人,不能轻易交底。”
林庆朋叹了口气,点了根烟,闷闷地说:“这钱老板怕是也听说了你是‘神童’的事,才找上门来的。他刚才看你的眼神,跟看什么宝贝似的。”
“他看中的不是我这个‘神童’,看中的是‘神童’背后的名声和信任。有了咱们家的牌子,他的生意就好做。”林世宇冷静道。
“那咱们不跟他合作,他会不会使坏?”林庆朋担忧道。
“会。”
林世宇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但咱们不能因为怕他使坏就把方子交出去。名声越大,盯着咱们的人越多,从今天起,做事更要小心。”
他清楚,拒绝了钱德发,不等于危机解除。但他不惧,因为就算不做香油,他也能另寻到其他赚钱路子。
(1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