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前方不远,官道拐了一个弯,绕进一片小树林。树林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一团蹲伏在路边的巨兽。风吹过树梢,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加上夜晚的鸟叫声还有各种虫子的叫声,更添几分阴森。
“怎么了?”桑吉压低声音问。
尚结桑没有马上回答。
他眯起眼睛,像草原老狼一样仔细打量着那片树林,半晌才缓缓道:“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
夜风是从林子方向吹来的,带着湿土、腐叶和草木的普通气息,但……
“汗,还有马粪。新鲜的。”尚结桑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
“很多马,刚跑过大汗,又被夜风一激,膻骚味冲得很,还有那股子新鲜马粪的酸热味,没冷透。”
桑吉心头一凛。
他并没有闻到什么味道,但他无比的相信尚结桑。
“掉头?”桑吉的手已经有了牵扯缰绳的动作。
“噗啦啦——!”
林子里,一群宿鸟被惊起,哑叫着扑棱棱飞向夜空。
几乎在同一瞬间——
“呜——!”
一声短促低沉的号角声,猛地从林子深处炸响!
尚结桑脸色骤变。
“结圆阵!车仗在外!人缩到车后!快!”
训练有素的吐蕃护卫和随从们,在一瞬间的慌乱后,开始了行动。
所有的骆驼被拽到外围,再把大车首尾相连,勉强围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子。
“咯噔…咯噔…咯噔……”
马蹄声从树林方向传来。
二十多个骑兵,从树林中一个一个的钻了出来,马头一点一点的。骑手们端坐鞍上,身形随着马步微微起伏。
他们在距离车队约百步外停住。
没有动作,没有冲锋,没有喊话。
只有马儿的响鼻声不时的响起。
尚结桑深吸一口气,从骆驼上翻身下来,向前走了十几步,停在双方中间的空地上。他右手抚胸,用尽量清晰平稳的唐话扬声问道。
“诸位好汉!在下吐蕃使臣尚结桑,奉我赞誉之命,赴长安朝贡大唐天子!若是诸位弟兄缺少粮饷,我等愿奉上薄礼,结个善缘!”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
骑兵阵中,一骑越众而出。
马上的骑士蒙着面,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他策马缓缓上前,直到距离尚结桑三十步左右才勒住。战马不耐烦地刨了刨蹄子。
骑士没有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尚结桑,好一会才开口了。
“留下财物,人,可以走。”
“说给好汉知道,这的财物,大半乃我赞誉进献大唐圣人之贡礼,要是丢了,我们回去了没法交差事小,但是会伤了两国和气啊。好汉您看这样行不行。”尚结桑堆起笑脸。
“我等愿献出所携财货的三成,权当交个朋友。余下之物,也好让我等至御前,全了礼数。如何?”
听了他的话,蒙面骑士甚至连头都没动一下。
他身后的骑兵阵,也毫无反应。
“一半!”尚结桑立刻加码,“好汉,一半!这已是极限!剩下的,我等还需面圣进贡,若两手空空,必是死罪啊!还请好汉体谅,给条活路!”
桑吉在车阵后听得心头火起。
这几天在长安受的气,丢的刀,再看着这些骑兵,还有尚结桑的背影,一股混杂着屈辱、愤怒和恐惧的热流直冲头顶。
下一秒,他忍不住往前踏了一步,嘴巴就是不由自主的张开了。
“一半财物给你们!我们是吐蕃使臣!你们大唐皇帝还在等着我们的国书和贡品!”
“你们敢抢贡品,就是对抗你们皇帝!皇帝不会放过你们!”
“杨国忠杨相也不会放过你们!”
尚结桑浑身一僵,暗叫不好。
果然,那一直沉默的蒙面骑士,动了。
“我本不想杀人。”
他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手势——食指向前,轻轻一点。
“轰——!”
一百步的距离,对于启动的骑兵而言,眨眼即至!
“噗嗤!”“咔嚓!”“啊——!”
撞击声、骨骼碎裂声、濒死的惨叫几乎同时爆发!
单薄的车辆和骆驼组成的屏障,在已经冲起来的骑兵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
骆驼开始惊恐的嘶叫着,慌忙的想要找着路跑去,却又被拴在车上的缰绳死死的困住。
骑兵们如虎入羊群。
吐蕃使团里不是没有好手,但几乎组织不起任何像样的抵抗,瞬间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桑吉被尚结桑死死按在身下,耳边全是惨叫、马嘶、兵刃入肉的闷响。
他透过尚结桑的臂弯缝隙,看到扎西挥舞着一根铁棒冲向一骑,却被那骑兵用长枪格开,反手一捅,再一抽,扎西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看到自己心爱的雪山被一柄大锤狠狠地砸在脑袋上,白骆驼发出一声悲鸣,骑兵见骆驼没死,又拉住缰绳狠狠地砸了好几下……,然后慢慢的跪倒在地,接着又被马蹄狠狠地踩在了腹部,四蹄不停的在空中抽动想要爬起来。
他看到……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尸体。
“不——!”桑吉目眦欲裂,想要扑过去,但肩膀被尚结桑死死的拉住,接着两人滚到一辆大车底下,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尘土、血腥味,还有骆驼粪尿的骚臭。
马蹄声、刀剑碰撞声、惨叫声、骆驼的悲鸣、车辆被撞翻的碎裂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地狱般的交响。
桑吉趴在车底,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害怕,是愤怒,还是屈辱。
战斗——如果这能被称为战斗的话——结束得很快。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了。
只剩下伤者的呻吟,骆驼垂死的喘息,以及……马蹄声。
那些骑兵没有离开。他们在打扫战场。
桑吉透过车底的缝隙,看见一双双马腿在眼前晃动。马蹄上沾满了血和泥,踏在血泊里,发出“噗叽、噗叽”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出来。”
一个声音响起。
没有人动。
“我数三个数。再不出来,我就放火烧车。”那个声音又说道。
“一。”
桑吉感觉到按着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二。”
“我们出来!”尚结桑嘶声喊道。
他率先从车底爬了出去。桑吉跟在他后面。
站起身的瞬间,桑吉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月光照亮了这片刚刚经历屠杀的官道。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随从的,有骆驼的。鲜血浸透了黄土,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骆驼内脏破裂后散发的恶臭。
七八辆大车全部被掀翻,粮食、肉干、衣物散落一地,被马蹄践踏得一片狼藉。那些装着金银细软的小箱子被撬开,里面的东西不翼而飞。
还活着的,大概只剩十来人,个个面如土色,被骑兵用刀逼着跪在路中央。
自始至终,刚才那名说话的骑兵没有任何动作,却在这时催动战马缓缓地走到了尚结桑和桑吉的身前。
尚结桑站直身体,他抬起头用流利的唐话说:“这位好汉,车上的财物,好汉尽管取去,只求放我等一条生路。”
马上骑士没有说话。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尚结桑,又扫了一眼不远处跪在地上的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桑吉身上。
桑吉挺直了背,毫不畏惧地瞪回去。
尽管他的手在抖,腿在抖,但他强迫自己站直。
他是吐蕃王子。
“我不管你们是谁。留下东西,人可以走。”骑士又将马鞭指向散落一地的箱子,话锋一转:“但是,这些不够。”
“不够?”尚结桑眉头微皱,“好汉,车上的财物已是我等全部——”
“我说不够,就是不够。”骑士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你们身上,还有。”
几个骑兵翻身下马,开始挨个搜查。
反抗是徒劳的,刀就架在脖子上。
很快,最后一点金叶子、银锭、珠宝,甚至随身佩戴的玉佩、金戒指,全被搜刮一空,堆放在首领的马前。
桑吉看着自己贴身藏着的那枚狼头金扣被一个骑兵粗暴地扯下,他的眼睛红了。
那是他十三岁第一次猎到狼时,父汗赏赐的。
首领似乎满意了。
他挥了挥手,骑兵们开始将财物打包,捆上马背。
“我们可以走了吗?”尚结桑问,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骑士没有回答,而是策马缓缓走到桑吉面前。
黑马喷着响鼻,热气喷在桑吉脸上。
桑吉昂着头,死死盯着马上的蒙面人。
“你,刚才用杨国忠吓唬我?”
“好汉息怒,”尚结桑急声道,“年轻人不懂事——”
“我问你话了吗?”
桑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是又怎样?”
“不怎样。”
话音刚落,骑士突然从腰间抽出刀。
太快了。快得桑吉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只感觉到左耳一凉,接着是迟来的、撕心裂肺的剧痛。
“啊——!”他惨叫一声,捂住左耳,温热的血瞬间从指缝里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脸。
“桑吉!”尚结桑扑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桑吉,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彻底的惊怒,“你们!”
“放心,死不了。”
骑士甩了甩刀上的血。
“留他一只耳朵,长长记性。下次见人,记得低头。”
桑吉疼得浑身抽搐,耳朵处的剧痛像火烧,又像无数根针在扎。
他能感觉到血顺着脖颈流下去,湿透了衣领。他想骂,想吼,但疼痛抽走了他所有力气,只能靠在尚结桑身上,大口喘着气,眼睛里全是泪水。
尚结桑死死盯着马上的骑士,那双总是平静的深褐色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扶着桑吉。
骑士对他的目光毫不在意,他对骑兵们挥了挥手:“撤。”
就在骑士调转马头之后,却又回过身来说了一句话。
“听说,你们要去找杨国忠?”
“告诉他,他欠了我很多钱。这些——”
他马鞭指向那些被打包装上马背的财物。
“——就算利息。”
说完,他再也不看众人一眼,一夹马腹,黑马发出一声长嘶,朝着来时的方向奔去。
其他骑兵紧随其后,马蹄声再次响起,如雷鸣般滚滚远去,消失在夜色深处。
只留下满地狼藉,一地尸体,和十几个呆若木鸡的幸存者。
桑吉瘫坐在地上,左耳的剧痛一阵阵袭来,但更痛的是心里那种被彻底碾碎的屈辱。他死死盯着骑兵消失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尘土里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尚结桑依旧站着,像一尊突然老去的石像,他望着骑兵消失的方向,许久,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沉,仿佛把他所有的精气神都吐了出去。
“我们得赶紧走了。”
“尚论,”洛丹颤抖地指向那些变成尸体的熟悉身影,又哭了出来。
“伦廓尔和扎西他们……就扔在这里吗?被野狼啃,被乌鸦啄吗?天神会降罪的!他们的灵魂得不到超度,会变成孤魂野鬼在汉地飘荡啊!”
按照吐蕃的习俗和佛教信仰,遗体若不能得到妥善处理(尤其是天葬),灵魂将难以往生,甚至成为徘徊的厉鬼。
而让同伴暴尸荒野,被野兽啃食,更是无法原谅的罪孽。
尚结桑痛苦地闭上眼。
他何尝不想让同伴们魂归天国?
但这里没有天葬师,没有秃鹫台,没有法器,没有酥油。
他们自己都刚刚和死神擦肩而过。
沉默了片刻,再次睁开眼时,尚结桑的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洛丹,格桑,帮我把伦廓尔、扎西、诺布……都拖到路边,用树枝树叶把他们盖起来。不要让天上的鸟和地上的狗,轻易亵渎了他们的身体。”
“多吉,你守着桑吉。”尚结桑看向断臂的护卫队长。
桑吉死死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却是一声不吭,没再喊痛。
尚结桑他们首先来到副使伦廓尔的尸体旁。
这个豪爽的汉子,此刻安静地躺在血泊中。
尚结桑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割下了伦廓尔的一小缕头发,塞进怀里。
“伦廓尔兄弟,你的魂,先跟着我。等到了逻些,我一定把你送回家乡,让你享受赞誉亲赐的天葬,让最神圣的秃鹫,带你飞向天国。”
尚结桑用吐蕃语低声祝祷,然后和洛丹一起,费力地将伦廓尔尚且温软的尸体,拖到官道旁,找来些树叶枝条盖在他身上。
接着是扎西,诺布……
每处理一具尸体,尚结桑都会割下一缕头发。
每盖上一层树枝,他都会用嘶哑的声音,念诵几句简短的超度经文。
月光下,尚结桑以最快的速度和最用心的虔诚,进行着这场简陋到极致的“葬礼”。
洛丹和格桑一边帮忙,一边低声啜泣。
桑吉靠坐在土沟边,一动不动的看着这一切。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
“伦廓尔,扎西,诺布,还有所有的弟兄……”
“你们的魂,先在此地歇着。”
“扶桑吉起来。”他看了一眼多吉。
“收拾一下,能带走的带上。”
“尚论,我们现在还要去哪里?”
“去找杨国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