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倓并没有想到,他竟然无意中以这样一种办法迅速的在军略上赢得了这些安西老将的认可。
身份上的认可仅仅是由于自己的出身,而杀边令诚则是像所有人证明了自己胆气与魄力。
但,光有这些,还不够。
起码眼下不够。
“咳咳……”李倓轻轻的咳嗽一声,示意自己还有话要讲。
众人立马缄口不言。
“除了你们说的这些,我还有个要求。”
“营寨前,要给我挖一条战壕,挖的深一点,一个半人那么高。”
梁宰看了过来:“殿下,挖这么深的战壕做什么?”
李倓却是没有回答他,而是问刘单要了纸和炭笔,在上面画了起来。
画好之后,李倓将纸递给了梁宰。
“就按照我画的这个样子给我挖战壕,明白了吗?”
梁宰接过来看了一会,再抬起头,露出了一个老六的笑容。
“殿下,你就瞧好吧。”
………………
怀远坊,鸿胪客馆。
这处专门安置外邦使节的馆舍,如今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焦躁气息。
时值盛夏,空气黏得像是化不开,混合着远处马厩飘来的牲口气味,让人心头更加烦闷。
桑吉盘腿坐在胡床上,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
那里本该佩着他的弯刀,那柄镶着红宝石、由吐蕃最好的匠人打造的宝刀。
可如今空空如也。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嘴唇紧紧的抿着,仿佛胸腔里关着一头躁动的野兽。
“王子,您喝点水。”侍从扎西小心翼翼地捧上一碗酪浆。
桑吉猛地挥手,“啪”的一声,陶碗摔在地上裂成数片,乳白的浆液溅了一地。
“喝水喝水!我喝得下吗?!”
他霍地站起身,在并不宽敞的房间里来回踱步,牛皮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把刀是我十三岁那年,父汗亲手给我系上的!现在呢???被那个什么建宁王抢走了!”
房间另一侧,尚结桑盘坐在窗边的毡毯上,手中缓缓转动着一串暗红色的玛瑙念珠。
这位年过五旬的吐蕃老臣脸上已经布满了皱纹,像被高原的风沙一刀刀刻出来的。
他眼帘微垂,似乎对桑吉的暴怒充耳不闻。
“尚结桑!”桑吉猛地转身,“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他们大唐就是这样对待使节的吗?!”
尚结桑终于抬起眼皮。
他的眼睛是高原人特有的深褐色,眼白泛着淡淡的黄。
“王子,”尚结桑的语气非常平静。
“愤怒不能让我们离开长安。坐下。”
“我坐不住!”桑吉一拳捶在廊柱上,震得屋顶簌簌落下一缕灰尘。
“那个李倓,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郡王,竟敢如此羞辱我!这是在羞辱吐蕃!等回到逻些,我定要请父汗发兵,让这些唐人知道——”
“王子,会咬人的狗不叫,你叫的太凶了。”
尚结桑平静的打断了他。
桑吉死死的盯着尚结桑,终于是忿忿的坐了下来,只是胸膛兀自剧烈起伏。
房间里的其他几名随从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桑吉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远处街市隐隐传来的、与这驿馆格格不入的喧嚣。
“尚论,”一名年轻的随从忍不住低声开口,“……唐人会让我们走吗?感觉这里好危险啊。”
这个问题,其实每个人心里都问过无数遍。
昨日从京兆府回到驿馆,一日夜来,除了送饭的杂役和门口守卫的兵卒,他们见不到任何有分量的人物。
想打听消息,那些杂役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就低着头匆匆走开。
这种没有明说的软禁,最让人心烦。
尚结桑没有回答年轻随从的问题,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往年的这个时辰,怀远坊该是人流如织,胡商开设的酒肆里传出歌舞声。可如今,街上的喧闹几乎是少了一半。
远处皇城的方向更是一片寂静。
尚结桑在高原上与唐廷打了半辈子交道,
从开元末年到如今,他来过长安六次。
每一次,这座都城都让他感受到那种近乎傲慢的繁华与自信。
可这次不一样。
他真的感受到了一个帝国在开始衰败。
他真的感受到了一个巨大的机会在慢慢形成。
他兴奋,他思索,他渴望,但他最终长出了一口气,将所有的心思都压了回去。
“等。”尚结桑只说了一个字。
时间在焦灼中一点点爬行。
日头渐渐西斜,从窗棂斜射进来的光柱慢慢拉长,颜色也从炽白变成了昏黄。
街道上传来武侯换岗的脚步声和低语声,晚霞开始笼罩长安。
驿馆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门口守卫的兵卒似乎与来人说了什么,接着,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穿着浅青色官袍的中年人,面白无须,正是昨日陪同他们去京兆府的那个翻译官。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小吏,手里提着灯笼——虽然天还没完全黑。
房间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翻译官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尚结桑身上,拱了拱手。
“尚结桑正使,诸位,圣人允你们前往行在拜见,你们可以收拾行装,离开长安去拜见圣驾了,杨相会先接见你们的。”
房间里一时之间竟没人接话。
桑吉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跨前一步,眼睛紧紧盯着翻译官:“你说什么?我们现在可以去见你们的皇帝了?”
“是。”翻译官脸上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的口吻:“不过麻烦诸位快一点,再过一会就要宵禁了。”
“现在走吗?”尚结桑察觉到了一丝不对:“按照惯例,使节离京,当于白日启程,礼部应有官员相送,甚至可能还有饯行宴。这些我似乎都没有看到。”
“如今长安情况特殊,想必正使也有所耳闻。非常时期,怕是顾不得这许多礼节了。”
“非常时期?”尚结桑忽然笑了笑。
“那若是我们不想夜里走呢?”桑吉插话道,语气里带着质疑,“我们要白日堂堂正正地出城!”
翻译官看了桑吉一眼,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讥诮:“若贵使想继续住在驿馆,自然可以。不过……”他顿了顿,“从明日起,驿馆一切用度,需贵使自行承担。”
“什么?!”桑吉勃然变色,“你们——”
尚结桑抬手止住了桑吉的话头。
“敢问一下,”尚结桑的语气非常温和,“这是京兆府崔府尹的意思,还是……那位建宁王殿下的意思?”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油灯的灯花“噼啪”爆了一声。
“我只是奉命传话。”
尚结桑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随从们说:“收拾行装,准备启程。”
“尚结桑!”桑吉急道,“这明显有问题!夜里出城,万一——”
“桑吉!”尚结桑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别再说了。”
桑吉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他狠狠瞪了翻译官一眼,转身开始收拾自己本就不多的行李。
翻译官拱手道:“既如此,下官便在驿馆外等候,请贵使莫要耽搁。”说完,便带着小吏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