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豫听完这句话,垂下了眼帘,没有再开口。
陈玄礼要杀杨国忠,作为太子是不能表态的,甚至连问话都不能问,因为这会让人有联想,那么作为长子的李豫便成为了太子的嘴替,并且问的也很在点子上。
对于太子来说,最重要的事不是做了这件事有多少功,而是不做这件事有多少过;所以李豫才会问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想杀杨国忠,是皇帝的意思,还是禁军的意思。
情况都清楚了,那么在决策的时候,就只能交给太子来决定了。
头脑清晰,进退有度。
果然,能当皇帝的人,除了真废物之外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的坐着。
过了好一会,李亨淡淡的吐出一口气:“还有别的事吗?”
听到这句话,李豫和李倓都是稍微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书房里像是一下子活了过来。
李静忠的公鸭嗓子又响了起来。
“回大家的话,圣人今早召杨国忠问对,右相提议圣驾巡幸蜀地,圣人没说什么,杨相走后,圣人便召了陈玄礼大将军去问对。”
空气突然有点紧张起来。
“父王,儿臣有话要说。”
李亨看了李豫一眼,眼神里全是鼓励:“说吧,想好了慢慢说。”
“父王,如今看来,圣人巡幸蜀地几成定局,”李豫站起身来,气息虽然有点急促,却仍能控制语速平稳:“紫微星不在垣中,则会紫微独坐,辅弼不全;现下圣人的左弼又欲对右辅动刀兵,此乃孤君在野之象。”
“此乃大势,孤君在野,正可对应父王拨云见日。”
李豫稍微停顿了一下:“杨国忠在蜀中经营多年,又领着剑南节度使,其人虽是个不成器的,但圣人必会对其生疑;圣驾若动,能走的必定是北衙禁军,此一路必定人心浮动,而动则必生变。”
说到这里,李豫竟是对李亨跪倒,行了个大礼。
“父王,您这十几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头发都熬白了,终于等到了老树新芽之兆,这是祖宗显灵,上苍有眼啊!”
情到深处,李豫也是嘤嘤嘤的啜泣起来。
李静忠见此情景马上也是跪了下来,李倓赶紧也跪了下来把头磕在地上。
磕在地上不是我尊重你,是我实在哭不出来。
李亨从座位上起身走了过来,弯下腰扶起李豫。
“痴儿。”
“父王!”
李倓感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片刻之后,脚步声轻轻的走了过来,接着一只手扶住了自己的胳膊。
“三郎,起来吧。”
李倓站起身,直视着李亨的眼睛:“父王,运筹帷幄有您和大哥就够了,孩儿不才,愿做父王的尉迟恭!”
“好,好,好,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
李亨转过头:“静忠,去门口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
“是,奴婢这就去。”
三人重新坐定,李亨看到案面上那个残留的忠字,轻轻挥手,成了一片水渍。
好像从未有过一般。
………………
日头西沉。
春明门前,等待入城的人流依旧排成长龙,但气氛却比往日要焦躁了许多,守门的金吾卫士卒检查得格外严厉粗暴,呵斥声、孩童的哭闹声、车马的嘈杂声混作一团。
高适牵着马一路挤过人群,来到士卒跟前,亮出了自己监察御史的官牒,守门军校验看后,不敢怠慢,连忙喝令军士推开一条缝隙容他通过。
就在高适准备牵马走过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拉住了,抬头一看,是刚才的那个士兵。
“高御史!潼关,潼关真的败了吗?那天武军回来了吗?俺哥就在天武军,他……他回来了吗?”
高适心中一沉。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回答他,最终只是用力的握了一下士兵攥着衣袖的拳头。
这一下仿佛把士兵的力气全都抽走了一般,攥着衣袖的手瞬间松开了。高适虽是心中不忍,却也无可奈何,便是往城内走去。
此刻的长安城,已经有了乱象。
原本应该开始宵禁、逐渐安静的街道,此刻却异常喧嚣。许多坊门并未按时关闭,街上行人匆匆,面色惶惶。
一队队金吾卫骑兵在主要街道上奔驰穿梭,呵斥着驱赶那些还在街上的人群;他们整齐的喊着“速回本坊!严禁夜行!”的口号;更有许多身着各色衙役服色的人提着灯笼,挨家挨户地敲打着那些有资格上朝官员的府邸大门,高声传达着命令:“宰相有令!明日卯时,百官于含元殿外候朝议事!不得有误!”
“潼关败了……二十万大军没了……”
“叛军就要打过来了……”
“快跑吧,听说圣人都要走了……”
种种压抑的、充满恐惧的议论声,像瘟疫一样在暮色中流传。
高适勒住马,看着这帝国心脏从未有过的混乱景象,心中充满了悲凉和愤怒,还有迷茫。他拨转马头,径直向着自己在宣阳坊的家中赶去。
高福那个老头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赶到宅邸,高适推门而入,院内一片冷清。
高适赶紧叫了几声,却是无人应答,一股焦急蹿了上来,他将马儿牵进了小院,也没栓绳,大步的走进正堂。
从怀中拿出火折子,他看到桌案上放着一封信笺。
“阿郎钧鉴:仆一切安好,已得建宁郡王庇护,现居于王府偏院。阿郎归时,可径往永兴坊建宁王府。”
高适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他不再耽搁,将信纸小心收好,立刻转身牵着马出了小院。
建宁王府今日戒备森严,身着郡王府护卫服饰的健卒手持长戟,警惕地巡视着。高适通报姓名官职后,守卫显然已得吩咐,引他入内。
高适没觉得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这个建宁王能提前知道潼关兵败,还能知道哥舒翰被绑,那知道自己要来,想来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守卫径直带他来到偏院,刚走到院门口,他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有点佝偻的背影。
这一刻,他只觉得身子突然无比的疲惫,竟是一个支撑不住,坐倒在了地上。
院内的老人听到声响,回过头来。
“谁啊?”“是谁在那里啊?”
“福伯……”
高福听到这个声音愣了一下:“阿郎?”
此时天色已黑,他有点怕听错了,于是一边继续开口问道:“是阿郎吗?”一边开始四下找着灯笼。可是王府的灯笼挂的太高,老人家够不到,正有点着急,却是一拍大腿,走到里屋端了一盏烛台出来。
当高适一脸尘土的脸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高福差点便要哭出声来,紧接着却又想起什么,泪珠硬是生生的憋住了,以至于嗓音有点变形。
“阿郎,你伤着了?”
听着老人奇怪的声调,从六月四日离开长安开始便一直绷着脸的高适,终于是呲牙笑了起来。